东齐诸女子传
壹拾1（旧版）

这日，一众公子来到乐正莞和沈洛的校舍，问一起登山否？

登的是书院后高耸的通天山。

乐正莞拄着八斗给她折的树枝条，一步一步向上爬。腰酸腿麻、胸闷气短，乐正莞只觉得爬个山，自己已然衰老了几十岁，堪比风烛残年之老妪。

沈洛也爬得够呛。几步前方，沈洛插着腰，口喘粗气。

乐正莞一咬牙，快走几步，赶上了沈洛。

“这山高倒不非常高，只是十分的陡峭，令人上升艰难。”

乐正莞问：“山上可有风景亭台？我们歇一歇吧。”

沈洛摇摇头，苦笑，”山是原山，没修什么建筑坏了鬼神之工。”

八斗和玄武面色如常，只气息促了些。

绿意像不要钱了似的，满眼满眼都是的。

八斗望着远处的一座峰，问乐正莞：“少爷，你看那里，像不像一颗鲜嫩多汁的椰菜？”

“……像。”

十牛三虎之力都不止，一伙人终于登顶。

山顶的风儿喧嚣，无拘无束。

目之所及，视角辽远。不枉此行。

“人是多么渺小，如浮游，如孑孓。”这一刻，偷学技艺为报国仇的压力暂时远去，乐正莞的心，得以小憩半晌。

有人向着大山呼喊起来，其他人络绎不绝地跟着鬼叫狼嚎：

“万骨枯时，尔功成！”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俯仰不愧天地！汉子也！”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

沈洛放声喊：“庙堂江湖，钟鼎田园，未敢忘忧国！”

见乐万静默，沈洛问：“你的志向呢？”

说不上志向吧，只能说是心愿，因为太小了，太私了。乐正莞愿：父亲和母亲，能够更亲厚些；家里姊妹，能够更交心些，简言之就是，家和万事兴。这可怎么喊出口。

少年郎，志满苍穹。场面一度壮志凌云，有点小清新，万万没想到，这时从后方传来一阵惊恐的呼号：“不好了！蜂子来了！许是毒蜂！”

乐正莞一听脸都白了。小时候三妹乐正琪调皮上树，被蜜蜂蛰了，还要命的是在脸上，左腮高高肿起，可怖！

大家伙狼奔豕突，奔向山下！

半道上，沈洛慢慢跑进乐正莞。乐正莞脚下飞快，早已跑到了沈洛前边。

“疾驰下山，于五脏不益，咱们缓缓跑。跑到这，山蜂应该不追不撵了。”沈洛跟乐正莞说。

于是四人便减速，慢慢跑下山，最后越走越慢，变作散散地，下到了山脚。

近段日子，书院内人心惶惶。

“真没想到，市垣侯世子竟然……”

“他有什么想不开的呀？市垣侯的封地商业繁华，人民富庶，市垣侯府金碧辉煌，门户日日车水马龙。”

“可不是！”

“这世子还品学兼优，容貌颜值也很清俊，实在是可惜可悲可叹夫！”

市垣侯家的世子许贤衡从授业楼一跃而下，坠落，身体摔了个稀碎。

八斗天不怕地，就怕鬼神！整天在乐正莞耳边念叨着出去附近庙里拜拜佛，去去晦气。乐正莞表示，冬半年的结业考测临近，无暇。八斗闷闷不乐，”都死人了！你们这些士老爷们还记挂着读这破书……”乐正莞一掌拍下，给八斗来了个爆炒栗子。

八斗揉揉头，继续对沈洛和玄武抱怨，“你们羲国……你们羲京也真是的，死人了，也不管管，好歹叫些个和尚道士来作法超度下呀，我们……诚沛郡，要是死了人，可是大事，都是要请通灵的人来告慰的。”这倒是。八斗说的是齐国的风俗，齐人相信，人死后的鬼气会发散残留人间，唯有安慰劝走了鬼魂，鬼气才会湮散。

玄武说：“不就死了个人吗。”

沈洛说：“天崩地裂，就算你把永尚武炸了，还得要考试。它，就在那里，不早不迟，不死不灭……乐万，收拾好了吗？咱们静修亭走起。”

最后去了静修亭的只有乐正莞和八斗，因为临到门口，孔家二小姐名满羲京的静娴姑娘来访了，找的自然是二皇子沈洛殿下。

金乌曳曳，西风冷。

乐正莞摞好书籍，抱起，离开了静修亭。

“早知道我就留在寝房看热闹了，跟着你来反正也是傻坐着。”

“你一个男的，怎么这么八卦。”说着，乐正莞又幸灾乐祸地笑了，”沈洛一刚看到孔家小姐那表情啊，都凝住了……孔小姐像是哭过了，眼角泛着红，回去说不定有好戏看，啊，不是，是听。”

回到居舍，希望落空了，沈洛和玄武都不在。

“去，先给我去打洗澡水。”乐正莞对八斗说，”然后趁我洗澡这段时间，去弄清楚，孙家小姐为何而来。女子不得擅入学生书院，此番守卫居然放她进来了，必是大事。”

“好嘞！”八斗乐呵呵地去了。

女扮男装潜入偷师窃学，不仅心理上要承着许多压力负担，生活上不方便之处比比皆是。首当其冲的便就是这洗浴问题。

好在永尚武书院尚有些视”洗大澡堂子”为不雅失礼全无仪态的野人行径的贵公子哥儿，天天在卧房当中泡浴，乐正莞甚为庆幸；另一方面，另一帮”热血男儿”十分瞧不起这般闺阁少女作态，骂道：“这些哥儿，哪是什么准将军啊，分明就是‘同兔爷如娇娥’！”两等做派的人，势如水火。

乐正莞舒适地泡在浴盆里，深呼一口气，啊，解乏极了。

乐正莞手搁在浴盆边缘，支着头，昏昏欲睡。

乐正莞和乐万？乐正莞又冷又苦地笑，哪个她都不想当。

乐正莞，东齐贵媛，出身泰安侯府，嫡长女。可是那又如何呢？母亲乐正侯夫人郑氏，名门闺秀，无时无刻不端着端庄秀雅之状，对她色厉内刚，要求严厉，时时要有大家之风，落落大方，如清荷，如君兰。

乐正莞想起小时候学规矩常挨母亲打。

“左手压覆右手，倾腰，屈膝。跪。”

一次又一次，跪下又起来，跪下又起来。尽管跪下有蒲团，乐正莞的膝盖仍止不住地酸疼痛苦，额头上的汗凉了，又有热的流出。

“啪”的一下，母亲的戒尺毫不留情地打在乐正莞身上，乐正莞瘫倒在蒲团上。

“说了多少次了！腰肢切不可柔摆！要正直！你看看你！端丽何在？！哪里有半分侯府小姐的风范！”母亲谩骂着。乐正莞麻木地受着。

什么吃葡萄一定要倒着，将长蒂的一面冲外，放入口中再吃；嗑瓜子的声响嘈杂不得多于一声；使箸要手持适中不可漂远；食不可有言寝勿须絮语……诸如此类，苛刻变态的繁文缛节折磨了乐正莞整个童年。

泰安侯老爷乐正雄国不喜郑氏的死板，纳了众多小妾。奈何子嗣不丰，且没有男丁，侯府只有乐正莞、乐正妤、乐正琪三位小姐。

防却绝户这一死路，只招赘这一法了。不过乐正老爷还未放弃，仍然耕耘不息，纳妾不歇。每当有人提起儿子之类的词眼，他总是脸拉得老长，脸上漆黑阴沉得很。

二小姐乐正莞是小妾花氏所生，三小姐乐正琪也非郑氏所出，临盆时难产生母就去了，自小养在郑氏身旁。

两个妹妹，乐正莞最嫉妒就是三妹乐正琪了。琪儿不仅分走了母亲的爱与关注，而且学规矩母亲管得松泛，可以说是想做什么做什么，上树偷果折花，下塘捞鱼野泳，恰似自在娇鹰。

二妹妤儿，不喜多言，日日自怜，生生一个黛玉小人儿。时时怕着旁人点出自己是非主母所出的庶女身份。活得小心翼翼，生怕行将踏错半步。曾嫌弃生母花夫人的姓氏，道：“一听就不是什么正经夫人！”于是告请老爷，改为华夫人，乐正老爷一挥手，不在乎地同意了。

乐万，一个注定会消失的假身份。一旦三年学期期满，她动身离校，”乐万”的死期也就不远了，甚至，不必那么晚，学成还没领准业信她就要回国了。所以，乐万不要与他人接下深情厚谊才是，不然可辱没了人家的一番心意……

乐正莞把头埋进水里憋气……要不就与那沈洛结怨好了，逮到第三年年末，套个布口袋，揍他一顿，反正”乐万”都要死了，呵呵哈哈……可是，她又有得选吗？，自己的一生宿命，已然都有了定数，再怎么挣扎无助，都只能是她心底自己的事情，影响不得旁的。

乐正莞只觉得冷。

“少爷！大新闻大新闻！我问到了！”

“看来不是绯色消息了。”乐正莞放下手中的《孙子兵法》，”可靠吗？当真吗？”

“那个孔义东被抓起来了！还下了昭狱！原来他竟然是那个世子的兔子！”

“赵贤衡？”

“是许贤衡！就是那个世子！他们传言，就是孔义东害死的赵世子！”

“想不到孔少爷还好这一口。不知曾经同寝一室沈洛当作何想。”乐正莞又拿起了书。

“那个沈洛正急吼吼帮忙呢。他们说，孔小姐哭得那叫个梨花带雨，杜鹃啼血。”八斗坐下，牛饮茶水，”这下玄武和钱邝他们可有得忙了。”

“这是上好的铁观音……算了，你解渴就好，喝吧喝吧。”

“瞎讲究……原本不至于到下昭狱的，可是市垣侯家动用了关系，像是要把孔公子狠狠整死偿命啊！”

“他怎么害死的赵贤衡？”

“他……他没害死赵贤衡！是许贤衡好不好！”

“……有什么区别吗？你赶紧说！”

“……不知道……也许是始乱终弃，玩弄人良家妇男的纯洁的心吧。反正脱不开男欢女爱，啊，不，是男男欢爱。”

“只有坐等他们回来了。”

月上中天了，那两人才回来。

“孔义东的那右腿算是废了。”沈洛说。

“孔义东为何要去害……贤衡世子？”

“我倒不知了，你与他很熟？”

“……那又怎么样，你赶紧往下说吧。”

“孔义东不过是被许家迁怒罢了。真正害死他们世子的，就是许家人，他们死活要许贤衡戒断南风。”

“……然后呢？到底关尚书孔公子何事？”

“他不抵许家的威逼利诱，与许公子分开了。我看这厮趋炎附势，绝对是自己爬上的许世子的床。”

“……分开之后呢？到底和孔义东有何干系？他是当时推了许贤衡一把，还是激将一般刺激了许贤衡？”

“话不能这么说吧，”沈洛不解，”那许贤衡确实是受不住家族与孔义东的两重打击，万念俱灰，才绝望赴死的。”

乐正莞笑了一声，“哼。要是有一日我俩亲密了……”“不不不，我还是觉得八斗可爱些。”沈洛一口回绝，“你要是个女子，在我眼里，只看得到两个字‘麻烦’。”

mnp的！

“好的。有一日，你和八斗亲密了……”“错了错了，我错了！还是和你吧。我认错。”

八斗和玄武乐不可支，尤其是八斗，笑的浑身都在发颤。玄武觉得，这一日奔波在外的辛苦，不翼而飞，一扫而空了。

“有一日，你同洛沈亲密了，你俩结合了、敦伦、燕好了、肌肤相亲了、周礼之后……”“我错了！姑奶奶！您说下去吧，求您了！”

“两人和则合聚，不和则怒别。何必对孔义东多作要求，咄咄相逼？”

“……反正那货不是个好东西。”

“嗯。孔小姐的眼泪是好东西。”乐正莞压压茶盖，轻啅一口茶水。

“我是看在同寝一场的份上……那家伙其实也没有什么奸恶的地方。”

“要是孔小姐也长成我这样呢？”

“你要不是个男子，我还以为你与别人正在为我争风吃醋呢。”沈洛笑得春光灿烂。

“……我如此倾城绝艳一男子，怎有可能看上你？”

“哟……还是，各自歇息去了。”

读书三件事：阅读，收藏，加打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