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齐诸女子传
壹拾伍（旧版）

这个时节——新年伊始，为何要如此热闹？天为彩星天，地是熙熙攘攘，火树银花地；人是欢欢乐乐，浑浑噩噩随大溜。

乐正莞尝了口茶，眉头皱紧，“这茶不新鲜了。”

八斗心说：这大小姐，什么舌头什么鼻子，不过昨晚偷了个小懒，这都能发现了。这些个喝茶长大的，放个屁，估计都是茶宠香。

八斗拿了茶壶去外面倒掉茶渣，重新泡好茶。

“我其实是想着，省下些茶叶罢了。银钱精打细算些，总是好的。”八斗给乐正莞面前的杯子倒上茶。

乐正莞忍着笑喝茶，我的月钱都在你那里，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每月中饱私囊偷偷克扣了几两银子，我不说不代表我不知道，谢谢。

“夜里我们出去走走吧，整个永尚武静黑黑的，但外头街市有游园灯会，三天三夜呢。”

乐正莞毫无兴趣，摇了摇头，“你去吧。”

八斗说：“我也不去。”现今的永尚武，人烟罕至，不知道多少人牙子潜了进来，埋伏着，只坐等你们这些“贫穷贵学生”做猎物呢，傻白甜侯小姐。

沈洛算是明白了，什么叫“有妈的孩子是块宝，没妈的孩子就是根草。”最毒妇人心，不是亲生的，她就不会喜欢你，就不会对你好。

沈洛无比思念自己的母妃。

高高的宫墙，冷冷的北风，呆呆的沈洛。

玄武劝道：“不拜就不拜了，免得熏那浓檀香呢，往年你一从太庙回来，保准得病上一回。”

钱邝劝道：“其实皇后娘娘不自知，这可是件您捡便宜的事，祭祖这麻烦又劳累人的事，咱们洛洛殿下才不想去呢。”洛洛殿下是俪妃还在世时候哄沈洛的昵称。

玄武丢给钱邝一个“卖萌可耻”的眼神。

沈洛叹了口气，转身回去，“只是觉得，这间最奢侈，最舒适，最辉煌的房子，住着，最冷漠的家人，如此而已。”

回到宫宇，沈洛忽而醒悟，我可以离开这牢笼回校舍啊，于是奋笔疾书了一纸奏折：余爱学习，学习爱余。臣愿归校，望君准许。

沈君熠看后，挑眉，同意了。

永尚武外的街市四通八达，正值年关，傍晚了，市集人流仍然络绎不绝。

走在路上，沈洛觉得，这热闹他融不进去。他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灰溜溜地从鸡窝里出走了，只是比被赶出来好些体面些罢了。

玄武和钱邝在身后跟着，心里也不好受。

推开校舍那扇小木门扉，比起宫门，它是那么精巧，那么可亲可爱，沈洛忍不住又看了一眼两扇门面，不知用的是什么木头，上头有几处古朴的小坑，此刻，沈洛以为，此门的木料，比来自崖岛的黄花梨木，还要珍贵。

院子里的桃树半黄不青，闷闷不乐的样子，像个大龄未婚的公子或小姐。

地上的枯叶不多，很干净。

沈洛皱眉，有人？

一步步走进，沈洛看到了屋子里的人……那一刻，世间再无所求，自己的生命，悄悄地，暗暗地，完美过；是真真实实地经历过完完满满，刻骨铭心，粉身碎骨了，也还会记得。

乐正莞闲来无事，抽出一本《诗经》，在堂屋看起来。

微微风过，乐正莞略有所感，抬起头来，看到了沈洛，以及他身后的一行人。

沈洛走进来，坐下。

“为什么没回去？”

“那个地方，一直没有家的感觉，不回也罢。你呢？”

“有家不能回，便是无家了。”

乐正莞与沈洛相视一笑，那笑里，有相知。

沈洛给乐正莞做了一碗干酱面。

“这面叫‘厌分面’，借这好名号，我愿我俩，日后或是战场兵戎相见，或是金銮殿呈水火不容之势的政敌，唇枪舌剑；无论何种境地何种无奈，此心永不变，与君厌分。”

乐正莞险些掉下眼泪来，“你是说真的？一生心常在。”

“总之我死生不变，终其一生保初心。”

厌分面是御膳房里一位瞎眼老总管教给沈洛的，他两眼盲了是拜自己看重的大徒弟所赐，他偷偷地告诉沈洛，他其实曾心悦他的大徒弟，说完，他笑得风轻云淡。

沈洛听后心头一震。

“为同性而倾心，是否注定无个好结果？”沈洛问。

“我还是会去爱慕别人的，要是不找个好人，这长长的一生，该怎么过？”老御厨的眼神看向未知的远处，浑浊的眼球里藏着丝丝温柔。

乐正莞尝了一口，食指大动。酱料的味道一点也不厚重，酱汁明明是烫的，可入口反而感到有一些凉凉的，面整体，吃起来很清新，花生米的口感很好，很脆。

乐正莞把面吃了个干净。

“极可口的面，不过我没有抵得上这美味的东西做食费。”

“记得它的名字就好。”沈洛说。

夜幕倾覆，盖下仅存的少少白光。

沈洛提议出去逛逛，虽然懒得出去，但乐正莞还是同意了，吃人嘴短嘛。

乐正莞以为自己不会开心，毕竟这几天自己在书院里不知埋怨了几千次外头吵人的鞭炮声、叫卖声，可一旦出来了，看到听到闻到的一切，乐正莞都不讨厌了，一股淡淡的愉悦油然而生，而且，觉得，很踏实。乐正莞转头，不留痕迹地看了一眼沈洛。沈洛，谢谢你。沈洛，如果可以……我想喜欢你，结为婚契的那种喜欢……

一个提着花灯的小孩跑过，花灯眼看就要撞到沈洛身上，等乐正莞意识回笼的时候，已经发现自己侧身挡在了沈洛前面。

那小孩也吓到了，呆呆站着。沈洛先安抚小孩：“没事没事，哥哥姐姐都没事。快去找爹爹和娘亲，或者旁的小伙伴，可不敢一个小人乱跑，知道吗？”小孩点点头，跑开了。

沈洛戳了戳乐正莞的脑袋，“乐万呀，我比你高比你壮，你护着我，我可不愿意。”不光是不愿意，还会，心疼。你应该被我护着。

乐正莞低着头，什么也不说，努力装作没心没肺的样子。

看着前面两位主子的背影，玄武、八斗还有暗处的护卫们，都觉察出了——有情谊。八斗嗤之以鼻，勾搭来勾搭去，脏；玄武他们很不看好，殿下，你可记得你是皇子？大统九五之尊的承继后裔？

走上拱桥，人潮挨挤着。

桥下是像湖的河，水平如镜，飘着众多河灯，一般都是莲花造型的，也有不少是别的新奇的模样：猴子、童子、鲤鱼等等。

沈洛问：“要不要咱们也去买盏灯？”

乐正莞摇摇头，“灯已经够多了，恐污了河水。”

沈洛点点头。

下了桥，见河岸旁的柳树下，坐着一浑身带着轻愁的粉衣姑娘，年纪比乐正莞他们要小一些，正值女孩子与少女的过度阶段。

姑娘抱着腿坐着，点点绣花小白鞋底下，就是河。

乐正莞有些忧心，沈洛看出来了，主动走过去，问：“小姑娘，这是怎么不了？”

不料，“走开！人家正烦着呢！”姑娘的声儿中气十足。

沈洛灰溜溜地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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