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去
第二章 李彦2（旧版）

夏日的梅雨时停时续，片刻的功夫便盖住了门帘，喧嚣的街道顿时清净，只剩下零零星星的行人捂着头奔跑，寻找着风雨里栖身之所。吕珊抽着烟斗静静的坐在教堂门口，褪色的小木凳支撑他佝偻的背，缕缕青烟飘飘然浮动，涣散的眼眸幽幽望着远方。

“二叔，您看这个画的怎样？”李彦探出手里的画，画里的老人苍老的身影犹如一颗劲松，扎更于漆黑的混沌之中，迎面而来的光芒照亮他的眼眸，舒展着岁月带来的纹路。此时的李彦已经洗完澡，换上了一套干净的衣服，衣服上还有多年前广告的标语。

“好，好！！”吕珊难得提起片刻的精神，擦了擦眼镜上的雾气认真打量，画中的人既陌生又熟习，殊不知自己多久没有认认真真照镜子，去体会时间给自己带来的改变，一时间苦涩的说不出话来。

“二叔，是不是把您画老了？对不起，对不起，我改改！！”李彦敏锐的察觉到老人的情绪，慌忙道歉的同时利索的掏出橡皮，却被老人用烟斗按住。

吕珊轻轻的摇手，狠狠的对着烟嘴深吸一口，嘴里的青烟随风徐徐淡去，随之而来的是干咳的笑声，以及无声的叹息“哈哈哈，真没想到我还有这么硬朗的身体...谢谢你，小李。”

“谢什么？我还想谢二叔你收留我。”李彦尴尬的说到，久违的热水澡让他能有机会处理掉卡在指甲缝的污泥，扯掉缠绕在头发上的泥垢，搓掉不属于他皮肤上的灰尘，抓掉瘙痒难耐的死皮与脓疮。

“谢谢你让我认识到我不在年轻呀！”老人叹了口气，慢悠悠的说出自己的心里话“我曾无数次告诉自己，自己还年轻，还能跑还能跳，身体还扛得住。似乎腰间盘突出不再疼痛，似乎我还能随时做到我想做到的事情....我害怕去照镜子，我害怕去面对自己，我害怕去承认我在欺骗自己，去欺骗自己不在年轻，以此来留住青春...或许我错了，天地是无情的，也是公平的，它让我领略到了世界的美好，却没法让我永远驻足停留。”

“不，不是这样的。”李彦摇了摇头，斩钉截铁的否认老人的观点，默默的低下头不想对视“时间或许是我们的敌人，会公平的让每个人逝去，或悲惨或痛苦或安静的辞别这个世界，但我们留下的东西可不会轻易被时间消磨。拿远的讲，中国泱泱大国，号称有2000年的历史，记录着一位位活生生的面容。他们或许流芳百世，或许遗臭万年，即便他们离我们如此遥远，却依旧如活人般切切实实的影响着我们。拿近的讲，这条街正有半百的历史，它见证了祖国从屈辱的时代，到自强不息追求发展，再到奋发图强赶超列强，即便不远处已经高楼林立建设商圈，但是它依旧被保留下来，成为活化石记录着这个时代，见证着你和我。时间是一块打磨石，无情的将我们打磨成它喜欢的模样，可殊不知我们与它纠缠在一起，成为一块新的打磨石，去无情打磨新一代人。”

“哎！很难想象你这样的人会流落街头...这个世道怎么了。”老人继续抽着烟枪，混着青烟叹着气“说说吧，到底发生了什么，看你的年纪不到三十岁，这个年纪正是男人事业的上升期，再怎么也不至于流落街头无家可归，有手有脚也不至于风餐露宿呀！！所以我想听你实话实说，不然我不可能让你长期住在这，说句不好听的，我还可能在犯罪，包庇在逃犯罪人员。”

李彦接过老人手里的画本，缓缓靠墙坐了下去，低着头呆呆的望着看着穹顶，那里什么也没有，天窗与天窗之间只有空荡荡的凹槽，原本还有一尊石像鬼屹立其中，迎接着每一个宾客与旅人，驱赶着为非作歹的邪物。或许它是时代的残次品，没人能够欣赏它的美，也没有人愿意停下脚步驻足观望，仿佛是它狰狞的面目会伤害众生，直到它一点点被灰尘掩盖，最终在某次地震余波中，结束了它一生的使命，讽刺它从未伤害任何一个人，哪怕是它的离去。

“是啊，您说的对，在这个时代有手有脚的人再怎么也不会风餐露宿，哪怕是找个黑心是工厂拧螺丝，每天工作12小时也能做到衣食无忧足够生活，可那仅仅是活着，活在由钢铁建造的丛林之中，按照网络流行词统称为社畜。”李彦自己顾自己的说着，手上的炭笔一点点摩擦着纸张，混杂在宁静的雨水里“而我不想这样活着，这样的日子不是我想要的.....”

“可人生就是这样的，每个人都会迫不得已做一些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不怕你笑话，年轻时候的我，最讨厌的就是去私塾上学，那时候我什么也不懂，就想出去和同村的孩子鬼混，哪怕几个人无事可做，仅仅是逃课来到小溪边丢石子，也远比枯燥的坐在课堂里听先生的说书。”吕珊扬了扬烟斗，眼眸透过朦胧的青烟回顾自己的过往“为此我也没少挨家里人的打，打的最严重的一次让我三天没能下床走路。可过了这么多年回头看，我也认为他们做的没有错，读书对我的帮助确实很大，哪怕过程极为痛苦。我知道现在的人很讨厌老人唠叨，可你还年轻，你还有的是机会，有大把的精力去闯，去冲，你创造属于你的未来呀！！”

李彦听了老人的话沉默良久，手里的炭笔也随之停了下来，换做以往他肯定不愿意去和陌生人说话，不过现在的他最不缺的就是空闲的时间了“我明白您的意思，知道您说这些话是为了我好，但...我还是想和您讲讲我的过去，即便您可能听完也没法理解我。”

“没关系，你慢慢说吧，”吕珊抖了抖烟枪里的余烬，随意的倾倒在屋外的水洼中“今天的雨还不知道会下到什么时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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