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方
楔子 神降日2（旧版）

洛城的居民大多都入了教会，上帝的旨意在这片土地上远比邮差跑得快，老汤姆年轻时被一个酒馆女侍丰满胸壑中插着的十字架所吸引，耐着性子陪她读了几天经后，便和女侍在一个狂乱的夜晚，颤抖着感悟到了造物的恩泽。这个注定被神所厌弃的人，却在他当下混乱不堪的脑海中，莫名浮现出了当年潦草读过的《创世纪》中的一个小故事：

上古一日，神将硫磺和火从天降下，要毁灭所多玛和蛾摩拉这两个罪恶之城的时候，天使引领着善人罗得的全家出城避灾，并警告他们不可回头看，也不可在平原站住，要往山上逃跑，以免被剿灭。不料罗得的妻子听到身后城池中破毁哀嚎的声音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瞬间便天罚临身，变成了一根盐柱。

老汤姆觉得此时的自己和罗得的“盐妻”是一个处境，他看到了凡人不可窥视的神迹与神罚，这是远比他在西部峡谷里快意地杀人驰骋更重的罪，是该当处以极刑的。

鲜血不断地从他的七窍流出又不断地被雨水冲刷淌下，逐渐在老汤姆所站立的地方形成了一个粉红的小洼池。他实在是再也站不住了，双膝一弯，便直挺挺地跪在了洼池里，溅起如群花盛绽般的血水。

就在老汤姆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发黑之时，那股攥住他心脏的力量倏忽间荡然无存，围绕立方体的电流在一声嗡鸣之后，竟瞬间消失在了方体之上。在老汤姆的感官里，周遭的一切，在其遁隐的瞬间变得无比的安静协调，此刻的立方体就像一个静默的死神，一秒前正挥舞着镰刀收割着灵魂，后一秒却拢紧黑袍原地入眠。

“神…放过我了吗？”老汤姆喘息着，将口中粘稠的血块吐出，哽咽地自语。

此刻，老汤姆人生中第一次感到宗教文化带来的强烈归属感，夹杂着重获生机的喜悦，甚至让他觉得刚才的雷霆之怒是一场净化。当下的他虽然气力枯竭，但心中却平添一股安喜之情。

这个称得上硬派的老牛仔，此刻就像等待受洗的十字军战士一般，在自己的血水中跪向着立方体，笨拙却虔诚地在胸口比划，向主默祷。这是从濒死迷途中找到归路的折返之人，最纯粹的感念与侍奉。对于这样的人，想必再吝啬的神祇都会赐下眷祝与恩赐。

于是，在这个丧乱不堪的夜晚，血污泥泞的老汤姆终于得到垂怜——

立方体在他的眼前发生难以置信的变化：正对老汤姆的一面的中下方位置开始缓缓向内坍缩，形成了一个能容纳两三个壮汉并排进入的长条形门洞，这个硕大的正方体像是被一柄规则的锉刀凿出了一块凹槽，随着那柄看不见的“锉刀”逐渐加大力度，内陷的空间变得愈发地深入。

这个动态的过程持续了十秒钟不到的时间便停下了，犹如门洞般的凹槽几乎正对着老汤姆，显露出一道黑色如墨的门洞。他浑身因激动和紧张又开始颤抖起来。

正当他并鼓起勇气向门洞探眼望去的时候，一道柔和的光柱从门洞内射在了他的脸上。

接着，轻微的脚步声在门洞中响起。

老汤姆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砰的一声便将额头砸在洼池，不顾呛水的难受，以近乎匍匐的姿态迎接着脚步声的主人。

脚步声越来越近，光柱投在老汤姆倒伏颤抖地身体上，不过他看起来有点像只在在水坑里抽搐的乌龟。

“啪、啪、啪嗒”。脚步声由远到近持续了一会便没了响动。老汤姆非常清楚，脚步已经在他的身旁停住了，他能够通过水面的反光区域由大变小的渐变过程判断来者与他的相对距离，明显的，光柱是随着这个来者的移动而变化，而就在刚刚，随着脚步声停下，反射在他身下水面的光线顿时明亮了很多。

光柱，这种连自然界都少见的现象，竟来自于那个未知的来者？老汤姆愈发确定这位必然不是与他相同的普通人类，祂竟能够约束并使用光！应该是神，应该是神没错！他战栗的幅度又增大了不少，水洼里荡起了涟漪。

突然有什么东西在有节奏地轻撞老汤姆肩膀，一下又一下，仿佛像是某种提醒，老汤姆弄不清楚其中的含义，却也不敢贸然地抬头。

但随着这种撞击力度逐渐开始变大，隐约带着些不耐烦的意味，老汤姆想着会不会有一种可能是神其实在用脚踹他…

还未等他作出反应，撞击物不耐烦的程度应该到达了顶点，陡然增加了力度，竟是将老汤姆掀得跪坐了起来。

一张戴着奇怪兜帽，惨白发亮的女人脸庞赫然出现在了老汤姆的眼前，这张脸没有眼球，眼眶被瘆人的眼白填满，与老汤姆四目相望，尤为可怕的是她的嘴里吐出一条殷红的舌头，就那么垂挂在那里，还在微微地摆动。

“啊啊！”老汤姆吓得双脚乱蹬，双手背着杵在地上支撑，仰着身体“嗖”地向后窜出三五步，

“见鬼！见鬼！真他妈的见鬼！”

他实在是受不了了，被反复惊吓了一个晚上的老汤姆终于忍不住叫喊了出来，他本以为他抬起头将会看到长着白羽长翅，高贵圣洁的神祇对他投以慈容，绝没成想会看到一个惨白女鬼对他伸出长舌！

“哎呀哈哈哈哈哈哈…”

还未等老汤姆定下惊魂，一串干净年轻的笑声便压过了雨声，突兀地响彻在这个生死难测、百转千回的夜晚，却又像是朝着黑色的幕布上用力扔爆了一颗橙子，凭空迸射出一股难以捉摸的活力。

笑声当然来自于那只“女鬼”，只见她笑弯了腰，握着未知发光体的手，半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则猛拍着大腿，一边笑还一边摇头，一头柔顺的黑发从兜帽中挥洒而出，隐隐的光映射在上面，如同星月下荡漾而开的水纹。

此时老汤姆大概明白了对方应该不是一个女性鬼物，这种妖邪是不会有这样清灵的笑声的，刚才的“白眼长舌”估摸着是她做的鬼脸，用来逗吓他这个可怜的老头。

也因为她的笑声，老汤姆心中对她神性的敬畏减弱了几分，对她人性的观感却有几分加强。

不一会儿，眼前这位女子停止了大笑，但嘴里还是不断发出“哎呀哎呀”的轻快感叹，一边说着一边直起了腰，然后径直走向了还双手撑地的老汤姆面前。

“****”，女子向他伸出了手，用老汤姆完全听不懂的语言对他说了句话。

老汤姆不知道这句话是否是这个女孩的另外一个玩笑，仍然保持着呆滞茫然的状态，愣愣地盯着她。就在在这刹那的恍惚中，他第一次看清了这个女孩的脸：

明显的，女孩来自于一个和老汤姆完全不同的种族，她的肌肤光洁如瓷，肤色如同牛奶中加了几滴麦芽糖那般，在纯白的质感中透着一股健康的蜜黄；一双溜圆黑亮的眼睛，像是夏季马场旁早熟的杏果，雨水挂在长而微翘的睫毛上，带着如年幼雌鹿般的迷朦。精巧的鼻子长得高挺，鼻头却不像白色人种那样尖冷，整体是一种自然顺畅的圆润，塑在巴掌大却微微显肉的脸上。当她说完那句不知含义的话后，便开始抿着小嘴瞪着老汤姆，像一只机敏又有些固执的猫崽。

这张异域少女的脸用明艳灵动来形容可谓是恰如其分，但却跟老汤姆看过的画像中那些圣母神女有些脱钩，最起码的人种特征便不太符合…

被一个脏兮兮的老头盯了有一会儿的女孩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没有丝毫不快的样子，却露出一丝俏丽的抱歉神色。接着，她用那只伸出的手凑近老汤姆耳边，轻轻打了一个响指。

刹时间，一股蛮横的力量从老汤姆的耳孔灌进他的脑中。此刻在老汤姆的脑海中，竟轰然响起了贯穿识海的洪亮钟声，他大脑中的每一寸神经、每一粒细胞似乎都在这场声势浩大的钟礼中高频震荡。

老汤姆短暂的丧失了意识。此刻他的眼瞳中，一圈细小的光环正在徐徐的旋转闪烁，老汤姆自己没办法意识到，但半蹲在他身边的女孩却偏着头饶有兴致地注视着他的眼睛。

约莫过了十几秒钟的时间，随着老汤姆“嗷”地一声大吼，眼瞳中流闪的光环消散了，他的意识迅速恢复，太阳穴却迸发着撕裂般的剧痛。

“喂喂，老头儿，这次应该听得明白我在说啥了哇！”年轻女孩笑意盈盈地对老汤姆说道，并再次对他伸出手。

老汤姆怔怔地看着这个女孩，他发现他完全能听懂女孩儿说的话了，虽然他能意识到女孩用的是一套与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完全不同的语言体系，但现在就是听得懂！

“我…我现在已经完全能够听晓您的神意！”反应过来的老汤姆喘着粗气，异常激动又无比拘谨地回复道。可让他更加惊诧的是，刚才他脱口而出的话竟然与女孩儿的语言如出一辙！

老汤姆意识到，他的大脑连同着他原本有些粗笨的口舌已经骤然发生了一场剧变，他不明白原由，更不敢贸然询问，却下意识地垂下头去，将自己的目光从女孩的脸上飞速移开。

先前因女孩温润的外表，老汤姆刚对她建立起的一丝亲近感现在已荡然无存，此时他的心中灌注着对女孩无比的敬畏，再多看她一眼便有如渎神。

“快起来啦，这么大的雨会把你的老骨头淋烂掉的，”女孩斜抿着嘴有那么些不耐烦，“而且我手举得好累耶！”。

“请您宽恕神女殿下！”老汤姆惶恐道，甚至唐突地为女孩冠以了“神女殿下”个不伦不类的尊讳，“我能自己起来，不敢让泥血沾染您的圣体。”说罢老汤姆忍着脏腑的疼痛，艰难却坚定地起身。

“哈，老头儿你咋还满嘴翻译腔呢，”女孩狡黠的笑着，“不过学得倒还有模有样的，看来我这个老师当得应该还不赖。”

老汤姆立马反应了过来，明白刚才所听到的“钟声”应该就是一场语言的教学，但他依旧困惑，就那么一小会儿，他是怎么将这么复杂的语言刻入脑海并做到脱口而出的。

只有一种解释，这个能控制光的女孩，还能用一个响指教化人的大脑！这只能是神的权能！

老汤姆膝盖一软，这次他发自肺腑地想要郑重跪下，向这个被他认定为神的女孩儿匍匐觐见。

可双膝还未触地，女孩一把抓住他湿透的衣领，又把他提了起来。

“矫情！别动不动就跪嘛，”女孩儿白了她一眼：“你这不是折我寿嘛老哥们儿！”

“知道你在想啥，没什么大不了的，你现在说的是语言叫作华文，是种动人的语言，当然也是我的母语啦，”女孩露出颇为骄傲的神色：“至于你是怎么学会的，嗯...简单来说就是我把我脑子里语言记忆区和皮质层部分功能给你复制粘贴了一份，除了华语，你目前大概还掌握了六十几种语言，我也记不清了，但应该包括四种动物语言，都算是姑娘我随机附送。”

女孩有些故作深沉地摩挲着下巴，“嗯！就算你投胎几十次也够用了！”

老汤姆听不懂“语言记忆区”和“皮质层”这两个高深晦涩的词汇，“投胎”一词听着也很有些生僻，似乎是某种异教用语。但对他来说这也并不重要，神的慷慨赠赏他恭迎感恩都来不及，又岂敢多嘴探问。但他知道，如果神没有又在跟他开玩笑，那他现在应该是东西两片大陆上最权威的活体语言库。当然，这个范围仅限于普通人类。

“再次感谢您的神恩。”老汤姆恭敬地垂头回复道。

女孩没有再理会他，而是抬头望了望天，“这场鬼雨啥时候能停了，妈蛋老娘衣服感觉都有点进水了，不是主打防水吗这破衣服，官网还能买到假货？”

的确，这场大雨仍是在无休无止地下着，雨量也没有任何减弱的迹象，雨幕如同纷乱的帷帐般在夜风中飘摇，成串的雨珠拍打在二人的脸上，特别对毫无遮挡的老汤姆来说，有种如湿布裹面般的窒息。一夜的惊扰和动乱让他本就衰老的身体负累不堪，加之不久前还被狂暴的电流侵袭，其实此时的老汤姆基本已经耗尽了绝大部分体力乃至生命力，他还能站着，纯粹是因为他对眼前这个从天而降的女孩发自内心的敬畏。

或许还有一些不清不楚的期待。

“咳咳...咳......”老汤姆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他的身体随着如同拉动破烂风箱的喘息声不住地战栗，竟然还不断的从嘴里喷吐出血块。

他将手向不远处的女孩伸了过去，分明是一种求救的姿势，与那些教堂壁画上万民受难时伸向神明祈求渡引的绝望之手如出一辙。

老人缓缓向后仰去，他真有些撑不住了，刚才剧烈的咳嗽几乎抽走了他最后的一点力气。天旋地转的眩晕袭来，伴随着失重的无措，老汤姆觉得这一摔，恐怕他那已然苍老残破的灵魂将彻底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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