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钱多多第二次见到高尚品,是在得月酒楼。这天中午,他跟汝阳城书肆行业第一坊善琎坊的坊主饶人恕因为生意往来,正在得月酒楼二楼包厢喝酒攀谈。高尚品带人登上二楼,听到钱多多的声音,便拐过来,不由分说,推开虚掩的包厢门,发现两个都是熟人,便哈哈笑着不请自入,道:
“我道是谁呢,敢情是两位财神爷。左大哥,咱们今儿个有口福了。进来进来,午饭就让两位财神爷请客了。坐,就坐这了。坐这沾沾两位财神爷的福气,说不定一会儿出门就能捡到银两呢。哈哈。”
自说自话,全不管他人脸色。拉过旁边两把空椅子,自己坐了一把,向身后同伴指了指另外一把。
高尚品依旧是一身绿袍,薄施脂粉。头系英雄巾,足蹬高云履,一身风流自命。身后跟着一个面貌冷肃的黑衣中年汉子,四十不到,颧高颐削,双眼颇大,眼神锐利。见状也不说话,大马金刀地坐下了。
饶人恕是个脑满肠肥的大胖子,五旬出头。眼如绿豆须如鼠,满身精明满脸油。钱多多不认识黑衣中年汉子,他却是认识的,慌忙起身拱手作揖,恭恭敬敬地道:“饶人恕见过左大人。”
黑衣汉子傲然点头,并不起身回礼,口中淡淡地道:“别多礼,坐吧。这位是谁?”眼望随着饶人恕站起来的钱多多。
饶人恕急忙引介道:“钱老板,这位是中军都督府都指挥佥事左大强左大人。左大人,这位是大兴安岭钱庄的钱多多钱老板。”
钱多多连连拱手陪笑道久仰。左大人淡然点头,有点装腔作势,语气冷淡,态度却还好,道:“幸会。都坐吧。”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高尚品旧事重提,道:“钱老板,你不够朋友啊!”
钱多多微笑不变,讶问言由。
高尚品煞有介事地道:“我前几天才打听清楚,敢情大兴安岭钱庄还是可以入股的。本金股没有机会了,分红股不是来者不拒么?我前些日子找钱老板谈投股生意,没想到老钱一口拒绝,滴水不漏,搞得本少爷狼狈不堪!哼哼,老钱你说本少爷有没有冤枉你?”
没有才怪!钱多多心里骂道,打一哈哈,笑道:“哦哦哦,那怪老钱没听清楚,误会了高公子。确实大兴安岭钱庄还有分红股对外招股,但并非如高公子所说的来者不拒。当然,高公子想认购的话,鄙钱庄定然是欢迎的。不知高公子打算认购多少股?”
高尚品脸一板,扫兴地道:“眼下没钱了,都花完啦。”闷头挟菜,旁若无人。
钱多多无言以对。
左大强不满地瞥一眼高尚品,眼睛四下扫视一圈,问钱多多,道:“听闻贵东家苏公子,幼得异人传授,后又拜入张太医门下,医术精湛,妙手回春,人称’神仙一把抓’。不知是不是真的?”
钱多多先是一脸意外,转瞬之间却是换了一副了然于胸的神色,点头道:“这个……嗯,敝东家年纪轻轻,做人却是十分沉稳,行事不喜欢张扬的,不知左大人如何得知?敞东家会医术这件事,除了老朽等寥寥可数的两三个人,知道的人可不多。”
左大强淡淡的道:“我家侄女说的。这么说,苏公子确实身怀绝技?”
“当然。”钱多多满脸肯定。旁边饶人恕满怀兴趣,问道:“老钱,你们说的可是成国公府的苏定可苏公子?他懂医?”
钱多多不屑一顾:“他不懂难道你懂?没听左大人说苏公子是张太医的弟子么?说到苏公子的医术,神奇着呢。当年啊……嗯,其实也就是去年的事。去年老朽和苏公子在休州寻访高人逸士,增长见识。有一天在路上遇到一队送葬的队伍,那哭声特别的凄惨,我和苏公子就特别留心看了看,结果呢,两个人吓了一大跳!队伍中间那棺材,鲜红的血一滴一滴往外滴,吓不吓人?”
见饶人恕和左大强双双延颈企踵,高尚品停箸而望,老江湖钱多多顿时深入角色、自由发挥起来:
“老朽只是觉得吓人,倒也没觉得啥。苏公子却是拦住丧家,说棺材里是不是一个难产而死一尸两命的孕妇?丧家听了大惊,问苏公子是不是会算卦?苏公子说不是。只是看滴落的血红得发黑,却又不稠,当是掺和着羊水,所以猜是孕妇难产,胎儿还在腹中。血腥气中带着生气,应该还有救。
“丧家哪里愿意相信啊?死活不信。棺材半道停下来可是大忌,人家当然忌讳不信了。苏公子还要拦,人家吹胡子瞪眼睛,抬杠举得高高的。当时情况万分危急,抬杠距离我的咽喉只有半寸不到!但是下一瞬间,老朽肯定对方会爱上我……不是,对方会相信我!当时老朽挺身而出,鼓动三寸不烂之舌,说了半天,终于说服他们,当真停下来开棺给苏公子救人。苏公子妙手回春,救活了一对都要入土了的母子。苏公子不喜欢张扬,不是今日恰巧说到这个,老朽也不会说。还请你们听完了就忘掉好了。”
落第秀才出身的饶人恕连声称是,心里起疑:这个故事,好像有些熟悉?是了,那不是华陀的传说么?
左大强赞叹道:“这个,闻所未闻,倒是神了。”
高尚品眼睛四下乱眨,似信不信,问道:“当真?这个……搞得好像神仙下凡一样。我记得好像苏定可还没二十岁吧?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有这些神奇的医术?就算他十岁拜师张太岳,十年八年又能学多少?恐怕张太岳都不敢拦人家棺材!哼哼。”
钱多多提醒道:“苏公子自幼得异人传授,后来才拜师张太医的。”
高尚品哦了一声,爽然若失,摸摸自家蒜头鼻,道:“敢情自幼得异人传授?这小子倒是走了狗屎运!我怎么就没碰到这种好事?”
钱多多心里暗骂:苏公子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一看就是聪明伶俐可以造就的。你山根低陷五岳倾斜,一看就是混吃等死的货。你以为人家神仙异人是瞎子?
高尚品继续发牢骚:“我记得姓苏的三年前还是一个不成材的家伙,干啥啥不行,玩乐第一名。怎么三年不见,一回来又会做生意,又会治病救人?难道泉州是个神仙福地?”
左大强老成持重地道:“俗话说浪子回头金不换,况且苏公子少年心性,实在还算不上浪子。高兄弟不要说这些了。大庭广众的犯不着。万一落在哪个喜欢搬唇弄舌的,还以为高家与苏家不和呢。”
高尚品下巴一抬,傲然道:“咱怕搬唇弄舌的小人不成?”左大强有点生气,强调道:“我说犯不着!”
高尚品点点头,眼睛一转,问钱多多,道:“苏定可医术当真这么厉害?我奶奶老寒腿能不能治?”
“包治百病!”钱多多拍胸脯。
张太岳是因为方有德前来太医院求药,方才知道自家徒弟已经开始悬壶济世的,哑然失笑之余,问明吴不可的诊断与他也差不多,便给方有德开了药。午后,他离开太医院,往见徒弟,打算继续指点一番,顺便见见那个有助练功的塑像。
午饭后不久,吴不可顶着炎日悄悄赶到后花园,打开侧门,斜对面隔着颇宽的巷道停着一辆马车,一个青衣车夫正躲在阴影里无聊地东张西望着,见他出门,便即挥手示意,正是王小二。
摆手示意王小二稍待,欣然回身。绕后花园巡视一圈,悄无人踪,当下急往地下室。
女子已经把菩萨塑像雕塑完成,与先前这一个并排对照,在吴不可这般外行人看来,差堪仿佛。欣然赞叹几句,便带着着装整齐、但只梳着寻常妇人发髻的女子从卧室这边爬出地道。
吴不可低声交代,让女子稍待,出门打发值守在走廊上的侍云侍酒两婢。要她们去书房帮他寻找四本医书,书名分别是:《伤塞补论》、《金匮要略补论》、《伤寒杂病论》、《草本纲目》,别弄错了。
他一出门,女子便轻手轻脚地打开他床边桌上一壶茶水,发觉茶还是热的,想是下人刚刚准备的消食茶。女子微微一喜,便不迟疑,从头上拔下凤钗,微微一旋,凤头从颈脖处断开,凤头中空,其中有一小包纸包。女子打开纸包,把纸包包着的些许黑褐色粉未悉数倾倒于热茶壶中。
看着粉未顷刻间消融无踪,嗅嗅别无异味,女子满意地把茶壶放回原处,收拾干净,插好凤钗,一脸平静地离开内室,从怀里掏出一块墨绿色的丝巾蒙住脸容,又把头发微微拉乱,半遮挡额头,走到外室门后候着。
吴不可打发了女婢,回身入室,见她蒙住脸容,拉乱头发,只露出一双明媚的杏仁眼,微微一怔,只作不见,低声问道:“姐姐,可以走了。要不要我背你?这样快一点。”成国公府后花园占地四五亩,女子弓鞋窄窄行走不快,少说也要花费一盏茶功夫才能走到后花园侧门。
女子犹豫一下,还是答应了,低头不与他目光交汇。吴不可迅速把她背起,快步疾行。他自练就内家真气之后,耳聪目明,力大身轻,女子百斤不到的身体在他背上浑若无物,不一会儿就到了侧门,顺风顺水,启门而出,背着女子奔近马车。
女子这才发觉他身手甚佳。抬起头看了看他朝气蓬勃英挺过人的脸容,心中生起不忍。但随即便把不忍之心驱散,若无其事地被吴不可扶上马车。
他背着女子到来,王小二先是脸露愕然,随即平静下来,一声不吭。她登车之际,王小二眼观鼻鼻观心,只作不见。
女子进入车厢便放下帘子,一句话都不说。吴不可顿一顿,见她再无交代,便低声吩咐王小二,道:“送她回去,她说去哪就去哪。一路小心。”
王小二点点头,挥动马鞭赶车出发,连答应一声是都没有。
吴不可目送马车离开,心中松了一口气,却又惘然若失。
马车辚辚,片刻之后出了巷子,正犹豫,女子车厢内沉声道:“小二,右转,去玄武大街。走快一些。”
王小二恭声应是,转车向右,挥鞭打马加快步伐。
隔了一会儿,车厢内女子突兀发声,问道:“小二,你长大了,应该更懂事了。还认得我吗?”
王小二身体微微一颤。本来想说不认识,但是对方已经熟络地叫出他的名字了,应该不想听他说不认识。倘若还睁眼说瞎话说不认识,恐怕后果严重。便硬起头皮,回道:“是的,大小姐你好。好些日子不见了。”声音只堪堪身后车厢中人听见。
女子无声地笑一笑,笑容苍凉,奈何没人看到。她没回话,王小二也不敢再说。
半个时辰之后赶到玄武大街得月楼后面的小巷,马车依女子吩咐停在枣树之下,两个汉子脸露疑惑,一前一后,慢慢地迎了上来。
到得地头,女子手抓车帘,启开一线向外窥视,见到走在后面的中年汉子下巴有颗痦子,正是熟悉不过的人物,提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大半,沉吟片刻,吩咐道:“小二,你就在这歇息三几天吧。三天之后你再回去。”
王小二脸色一苦,闷声答应了。
后门刚刚送走地下室女子,前门有人来报,张太岳到访。刚刚回到卧室的吴不可只得整衣出迎。
既然已经是师徒,况且还要授艺,吴不可直接把张太岳请到书房奉茶。交代粗识文字、帮他找书找得快要发疯的侍云侍酒,道:“好了好了你们出去吧,别打扰我跟师父说话。对了,去我卧室那边拿些瓜子蜜饯给师父配茶。”
两婢出门,侍云跟侍酒商量,道:“妹妹你就守在这里吧,万一少爷还有别的吩咐,我一个人过去拿果脯蜜饯就行了。再说侍烟这吃坏肚子的死妮子也该跑完茅厕回来了。”
侍酒正中下怀,笑着应了,目送侍云匆匆离去,她向书房贴近两步,偷听房中动静。
只听房中张太岳惊叹道:“真气诊病居然如此神奇?造化造化。比为师切脉诊断高明太多了,这一点那个彭师父言下无虚,小可你当用心体会。我说不如你今后隔三差五,到太医院去观摩学习,长长经验?嗯,或者等你沉下心气学好用药之道,到时候就是如虎添翼了。”
既想吴不可去太医院一面帮忙一面长见识,又想吴不可这时候应该沉淀下来,学好药物知识。心头矛盾,言语不一。
真气诊病?是内家真气,不是寻常医家切脉?侍酒知道吴不可练有内家真气,也知道他这几天都在给人诊治。只是以为就是张太岳传授的医家切脉诊治。如今一听,好像另有讲究?好奇心盛,忍不住又把耳朵贴近一些。
吴不可搞不懂彭老头和彭三的心意,自觉不方便把六知诀告诉张太岳。张太岳没练成内家真气,不知道他能够凭真气入他人身体明察秋毫,是因为有六知诀的加持,一直以为仅仅是真气的神奇作用,一时间心头热切,忍不住问道:“那个,可儿,方不方便带为师去佛堂看看?”他不能像吴不可这样三更半夜偷溜去佛堂蹭菩萨灵光练气,但大白天过去瞻仰一下并没有什么不妥当的,太医信佛拜菩萨怎么了?
“好的,这就走。”吴不可不假思索,一口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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