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薪火
第一章 800元，我只要我的800元（旧版）
从本章开始听暴雨如注，明强纺织厂的铁皮屋顶被砸得咚咚作响，仿佛天空在擂鼓催命。
陈默站在财务室门口，工装裤腿淌下的水在锃亮的瓷砖上汇成蜿蜒的小溪，倒映着墙上员工之家的铜牌，牌面蒙着薄灰，边角锈迹斑斑。
“李姐，我……”陈默的声音被头顶铁皮的轰鸣吞没，他攥着缴费单的手指关节发白，纸张边缘被捏得卷了边，露出女儿昨晚咳在上面的几点血星。
财务李琴坐在办公桌后，正在对着一面小镜子涂抹口红，膏体在她嘴角拉出细长的丝。她左手无名指的翡翠戒指在灯光下泛着幽光。
“急什么？”她头也不抬，放下口红，接着用涂着酒红色指甲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出哒哒声。
“这个月流水线停了三条，强哥说了要裁员”。
“医生说囡囡的白细胞跌破1000了”，陈默将湿透的缴费单轻轻的递了过去，单据上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的诊断字样被掌心汗渍晕染开来。
“就800块，换药钱，求你通融通融”。他的喉结剧烈滚动，视线不自觉飘向李琴桌角的镀金相框，里面是她女儿穿着公主裙的照片，梳着整齐的麻花辫。
李琴终于抬眼，目光像冰锥般落在陈默那满是雨水的脸上，嘴角撇出鄙夷的弧度。
“上个月不是给你预支了800块吗，你拿药当饭吃吗”。随后她从抽屉里翻出份文件，纸张飘着陈年复印纸的粉尘。
“要么签了这离职声明，要么去废料场当苦力吧，选吧”。文件啪嗒一声落在陈默的手背上。
“我女儿在ICU等着救命，我需要工作啊……”陈默的声音发颤，焦急的望着李琴。
“哟，又拿孩子说事？”李琴啪的一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翡翠戒指磕在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强哥打过招呼了，公司目前资金紧张，要是谁敢在这个时候来要钱，就自动视为放弃劳动关系。你这种人我见多了，装可怜骗谁呢？去年老张断了腿，不也照样签了放弃声明？”她身上的廉价香水味混着打印机油墨味扑面而来，让陈默胃里一阵翻涌。
陈默一时间不知所措，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医院短信：
病危通知已打印，请立即至儿科ICU签署相关文件。
陈默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指甲缝里还嵌着今早给女儿削苹果时留下的果肉残渣。
陈默忽然想起今早视频时，女儿摸着光头对他笑：“爸爸，隔壁的姐姐说我的头发像蒲公英，一吹就散了……”她枕边放着的玻璃罐里，堆满了掉落的发丝，一瞬间心里一阵酸楚。
“李姐，算我求你了，我给你跪下了……”陈默的膝盖微微弯曲，手指狠狠掐进掌心。
“滚蛋！再啰嗦让王猛来拖你！上个月你爹来闹，不也被打得爬着出去？”李琴猛地拍桌，翡翠戒指在桌面上砸出坑洼。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砸在陈默心口。他猛地抬头，雨水从发梢滴落，模糊了视线：“我爸来讨过薪？”
李琴眼神闪烁，随即恢复冷漠：“少废话，滚！”
陈默被李琴的话震惊，呆立在财务室门口。因为他得到的消息是，当天父亲在家吃完饭，突然接到李琴的电话，说让他等会来办公室核算工资，核算无误后签完字就可以领工资了，老爸听到这个消息无比高兴，出门是还对孙女说，囡囡等会爷爷给你买糖吃，但却是一去不复返。
最终的调查结果是陈默父亲在来工厂的路上，不幸遭遇车祸身亡，肇事司机当场逃逸，老板高明强出于人道关怀，给了5000块钱的慰问金。
如今却在李琴的口中听到老爸当天来过工厂办公室，这不仅让陈默对老爸的死亡原因心生疑虑。
头顶的铁皮屋顶因暴雨敲击发出更大的声响，让他回过神来。他看着李琴冰冷的眼神，知道在这里再也得不到任何帮助，只能转身离开，寻找其他办法。
窗外，高明强的黑色迈巴赫碾过积水驶入厂区，车灯刺破雨幕，照亮财务室玻璃上蜿蜒的水痕，随即在司机的雨伞下走进了财务办公室。
染缸区弥漫着染料与铁锈混合的刺鼻气味，蒸汽从锈蚀的管道缝隙喷涌而出，在天花板聚成厚重的白雾，如同巨大的裹尸布。
两个保安径直从办公大楼走向陈默，然后将陈默反剪着双臂拖往一边，工装裤腿在湿滑的地面擦出刺耳声响，留下两道深色泥痕，周围的原冷漠的看着这一切。
“又来找揍？”王猛叼着烟从染缸后走出，皮带扣在腰间晃荡，金属边缘沾着暗褐色污渍，那污渍在蒸汽中若隐若现，像干涸的血迹。他歪头打量陈默，缺了半颗的门牙漏着风：“强哥说了，恶意讨薪的得好好教训教训，让你知道天高地厚。”
“只要800块给女儿换药……”陈默挣扎着抬头。
”换药？”王猛突然爆发出粗嘎的笑声，烟味混着他领口残留的呕吐物酸气扑面而来，“你女儿的命，值几个钱？你这是恶意讨薪，严重破坏了工厂的形象。”
啪—记耳光狠狠扇在陈默脸上，他只觉耳朵嗡鸣，嘴角尝到腥甜的血味。
“让你讨薪！”身后的保安抬脚踹在他膝盖窝，陈默踉跄着撞向滚烫的染缸壁，工装布料瞬间冒烟，皮肉被灼烫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啊！”他下意识地喊出声。
“爸？喊你爹也没用！”王猛抽出皮带，金属扣在蒸汽中闪着寒光，「你爹上个月也这么喊，结果呢？还不是消失得无影无踪？”
陈默猛地抬头，雨水混着血水糊住视线：“我爸到底怎么死的？！你告诉我！”
王猛吐了个烟圈，烟圈撞在陈默脸上散开：“怎么死的？”他用皮带尾端戳着陈默后颈，”想知道答案啊，去问你爹啊！”
皮带如毒蛇般甩出，抽在陈默背上发出清脆的爆响。他蜷缩在地，听见染缸里的药水翻涌声，像某种巨兽的呼吸。地上那片椭圆形的暗斑此刻格外清晰，老工友曾偷偷告诉他，那是去年讨薪的老黄留下的血迹，老黄最后被意外发现溺亡在仅十厘米深的染缸积水里，而今天，那片暗斑正印在陈默的手掌下方。
“听到没？以后再敢讨薪，就送你去见你爹！”王猛抬脚踩在陈默手背，胸前的工牌在水泥地面上摩擦，塑料壳发出碎裂声。
陈默被打得遍体鳞伤，瘫倒在染缸区的泥地上。王猛和保安离开后，蒸汽渐渐散去，露出染缸壁上的锈迹。陈默挣扎着爬起来，无意间摸到口袋里女儿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儿笑得灿烂，这给了他一丝力量。他拖着受伤的身体，一步一步挪出染缸区，走向宿舍，每一步都留下带血的脚印。
凌晨三点的职工宿舍，灯泡像濒死的心脏般忽明忽暗，在墙壁上投下颤抖的光影，其他人都还在加班，宿舍此时只有陈默一个人。陈默对着裂纹累累的镜子掀起上衣，后背布满青紫的脚印，中间被皮带扣抽打出血痂正渗出淡黄色脓液，小心翼翼的包扎着伤口。
手机屏幕亮起，一条短息出现在状态栏，是医院的缴费通知。
“呵呵……”’陈默发出干涩的笑声，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镜面上的裂痕，直到指甲翻起渗出血珠。裤兜里的病危通知单被汗水浸得发皱，家属签字处的钢笔印透到背面，形成歪扭的弧线。
窗外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陈默掀开褪色的窗帘一角，看见高明强的迈巴赫正往厂区外开走，路灯照亮车身上的水珠，使得车辆看着尊贵无比。他想起老工人说过，这车的价格够全厂工人发三年工资，而他每个月到手的实际工资，只够买女儿半支进口药。
他望着桌子上的打火机，心中慢慢的燃起了一团火焰。
“砰！”宿舍门被暴力踹开，木屑飞溅。王猛带着两个保安闯进来，皮靴精准地踩碎了床头柜上的陶瓷小猪存钱罐，那是女儿用零花钱买的，说要存钱给爸爸买新鞋子。
“强哥有令，你已经不再是我们工厂的员工了，让你今晚滚出宿舍！”
铺盖被粗暴地扔出窗外，被子散开时飘出女儿的化疗帽，帽檐上还别着她亲手折的千纸鹤，每只千纸鹤上都写着“爸爸加油”。陈默疯了似的冲出去，跪在雨里捡拾散落的物品，手指触到一张揉皱的缴费单，护士长用红笔写的批注刺痛双眼：建议放弃治疗。这四个字像烙铁一样烫在他心上。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骤然响起，屏幕上跳动着儿科ICU钱医生的备注。陈默颤抖着接起，听筒里传来钱医生急促的声音：“陈先生，你女儿情况突然恶化……”话未说完，听筒里传来女儿微弱的声音：“爸爸……你在哪……我看见彩虹了，我想你了”随即电话一头传来一阵嘈杂声，隐约听到钱医生在急忙招呼其他护士进行急救，陈默拿着手机，心头一惊，呆立在暴雨中。
女儿最后的话在他耳边回响，他看着地上散落的女儿物品，心中的绝望达到了顶点。
这时，他摸到口袋里的打火机，眼神逐渐变得坚定，一个大胆的想法出现在他脑海中。
陈默抱着锈迹斑斑的汽油桶在雨里行走，桶身的铁锈刮开后背伤口，血珠滴入积水，晕开如女儿生前最爱画的水彩花，那是她在化疗间隙用棉签蘸着药水画的。
仓库的铁皮门在狂风中吱呀作响，像一头巨兽张开的獠牙。
800块，我只要我的800块，为什么都不给我……”陈默喃喃自语，雨水混着鼻涕流下，砸在汽油桶盖上，“800块……我女儿的命，我再也见不到我女儿了……”他想起第一次带女儿来工厂，囡囡好奇地摸着纺织机，说长大了要当设计师，给爸爸做最好的衣服。
他想起李琴数钱时涂着红指甲的手，想起王猛皮带扣上的干涸血锈，想起医院走廊里缴费处三个红字的冰冷。
“爸，我守不住了……”陈默跪在仓库门前，额头抵着冰冷的铁皮，上面的铆钉硌得他生疼，“囡囡说看见彩虹了……她去找你了……”他想起囡囡出生那天，也是下着雨，产房外的天空出现了一道微弱的彩虹，如今，那彩虹成了女儿最后的幻象。
拧开桶盖的瞬间，刺鼻的汽油味让他剧烈干呕，吐出来的只有胃酸和血沫，和女儿化疗时的呕吐物颜色一模一样。
打火机齿轮在雨里转了九下才擦出火星。火焰腾起的刹那，陈默听见了女儿出生时的啼哭，也听见了父亲最后出门满怀喜悦的表情，所有的一切都在烈焰中扭曲舞动。
他的手机还在不断震动，医院APP弹出最新通知：患者已于23:47分抢救无效。
“囡囡……”陈默望着燃烧的仓库，雨水混合着泪水流下，喃喃自语，“爸爸来陪你了……”他的声音被火焰的噼啪声吞没，眼神空洞地望着火光，仿佛看到女儿在火中向他招手。
高明强站在别墅落地窗前，一边接着电话，一边晃动着手中的红酒，酒液在杯壁上划出优美的弧线，如同他此刻轻松的心情。
“陈默还是点火了。”他头也不抬，对着电话那头的王猛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
“强哥，要不要现在……”王猛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脸上露出凶狠的表情。
高明强摇摇头，翡翠戒指在灯光下泛着幽光：“着什么急？先配合消防救火，这种小人物，我有一万种让他后悔的办法”他喝了口酒，目光投向工厂方向，火光映红了他的脸。
“消防后面调查我怎么回复？”王猛面露疑惑，挠了挠头。
“通知下去，先救火，其他的事按老规矩处理，别留下尾巴，叫其他人把嘴给我闭严实了”高明强嘴角勾起冷笑，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明白！”王猛点头哈腰，转身离去。
高明强再次望向窗外，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也映出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狠厉。他举起酒杯，对着燃烧的仓库，像是在庆祝一场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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