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脚下的震颤愈发剧烈。起初,那轻微的晃动宛如无数蚯蚓在土下疯狂拱动,带着令人作呕的黏腻湿意;片刻后,整片坑底如被巨锤猛击,轰然炸开,泥土如汹涌的浪涛般翻卷,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漆黑裂缝。无数条粗如儿臂的黑虫从裂缝里涌出来,它们的身体如同泡胀的蚯蚓,头顶嵌着半片青黑色鳞甲,锯齿状纹路如玄武龟壳般,只是小了许多,似从龟甲上抠下的残片。
虫群落地的瞬间,就朝着无眸的方向扭动。它们的口器张开时,会发出尖利的哭声,那声音细得像发丝,却带着穿透骨髓的寒意,像是无数个刚出生就被掐住喉咙的婴儿在同时哀嚎。无眸低头,看着最先缠上自己小腿的那条虫子,这条虫子的口器刚碰到他的裤腿,布料就冒起青烟,皮肤被腐蚀出青黑色的纹路,像藤蔓般顺着经脉往上爬。
他叼着嘴里的狗尾草,用力一扯。草茎断裂的脆响被虫群的哭声淹没,唾液混着血丝滴在最近的一条虫子身上,竟发出“滋啦”的声响,那虫子像被滚油泼过,瞬间抽搐起来,鳞甲下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原来你们怕这个。”无眸冷笑,突然抬手抓住胸口的断剑,猛地拔了出来。血柱喷涌而出,溅在他胸前的衣襟上,晕开大片暗红。他反手将断剑插进自己的左肩窝,鲜血顺着剑槽流淌而下,滴落在脚下的土地上。原本疯狂涌来的虫群像是被无形的墙挡住,齐刷刷地退开半尺,在他脚边留出一圈空白。
可就在这时,青鸾动了。
她原本跪在血池边缘,黑色的斗篷被刚才的爆炸撕开一道大口子,露出底下青灰色的里衬。七根银针还插在她的七窍里,针尾系着的红绳早已被血浸透,沉甸甸地坠着,血珠顺着红绳往下滴,在她脚边积成一小滩青黑色的水洼。她像是早就没了气息,直到虫群退开的瞬间,突然抬起头,喉咙里滚出一声笑,嘶哑得像是生锈的铁门被强行推开。
“你不要命,我还要。”
话音未落,她突然抬手,指甲深陷自己的眼窝、耳孔、鼻孔和嘴角,猛地一扯。七根银针被硬生生从七窍里拔了出来,带出七道黑血,在空中划出七道弧线,竟拼凑出一个残缺的北斗形状。血珠落地的瞬间,青鸾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反手将所有银针全部捅进自己的心口,针尾没入皮肉,只留下七个细小的血点。
血喷了出来。
不是红色,是青黑如墨,带着一股甜得发腻的腐味,在空中炸开成雾。虫群像是被这股气味烫到,瞬间僵住,原本扭动的身体变得僵直,头顶的鳞甲开始泛出诡异的红光。
无眸低头,看着一条正咬住自己脚踝的虫子。它的口器还嵌在自己的皮肉里,却突然停止了啃噬,鳞甲下的眼睛(如果那两颗凸起能被称为眼睛的话)转向青鸾的方向,接着猛地扭过头,一口咬住旁边的同类,硬生生撕下一块肉吞了下去。
紧接着,整个虫群都疯了。
它们互相绞杀、撕咬、啃噬,黑绿色的汁液和断裂的肢体到处飞溅。有的虫子被拦腰咬断,上半身却还在疯狂扭动,口器死死咬住同类的头部;有的则用身体缠住对方,直到将彼此勒成肉酱。血肉黏连中,筋脉被强行拉长,像有人在地下用无形的手把它们捏在一起。短短几息时间,百十条虫子竟融合成一条巨蟒般的怪物,最终盘成巨蟒般的身躯,头颅昂起,口裂一直咧到脖颈,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獠牙,浑身覆盖着层层叠叠的鳞片——每一片都来自不同的虫子,大小不一,边缘的锯齿状纹路却完美地拼合在一起,像是从一块完整的玄武壳上硬生生敲下来的碎片。
这怪物没有眼睛。
但在那两个本该是眼窝的位置,浮现出两张扭曲的脸。
左边那张,满脸都是麻子,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一口黄牙,嘴唇无声地开合着,无眸却看懂了他在说什么——三个字:“该打咯。”
是王麻子。
无眸的瞳孔微微一缩,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是怀念,还是愤怒?他说不清,只觉得脚下的大地仿佛都在颤抖,催促着他向前。
无眸盯着那张脸,没眨眼,也没后退。他甚至抬起脚,踩碎了脚边一条欲逃的虫子,然后一步步踏上毒龙盘起的脊背。龙身剧烈地扭动着,甩出腥风,刮得他脸上的血珠簌簌往下掉,他却走得极稳,像是踩在平地上,每一步落下,脚下的虫鳞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走到龙首时,他停下脚步,将断剑从自己的肩窝拔出来,反手插进毒龙的鼻软肉里,用力一拧。
龙口猛地大张,喷出一股黑血,溅在无眸的脸上。他没躲,甚至伸出舌头舔了舔唇角,尝到了那股味道——像是放了几十年的劣酒,酸腐中带着一丝铁锈味,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像是乳牙脱落时的腥气。
他笑了,把嘴里嚼烂的狗尾草吐在毒龙脸上。
“王麻子,你连条虫都不配当,也敢看我?”
话音落,他抬手拔出插在自己胸口的打狗棒碎片。血顺着伤口往下流,染红了他的衣襟,他却像是毫无所觉,反手握住碎片,对准毒龙眼窝里那张扭曲的脸,狠狠扎了进去!
“噗——”
碎片没入的声音像插进烂泥,王麻子的脸剧烈地扭曲起来,嘴巴大张,仿佛要发出尖叫,却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毒龙的身体猛地一震,浑身的鳞片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还在蠕动的蚯蚓本体。它们像是失去了控制,不再攻击,反而纷纷低伏下去,毒龙的头颅也缓缓垂到地上,像一条被驯服的狗。
无眸站在龙首上,一脚踩在它的头顶,低头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窝。
“你是地脉养的,还是谁养的?”
他没指望得到回答,脚下的毒龙却突然动了动,一滴粘稠的涎水从它的嘴角滴落,落在旁边的岩石上,发出“滋啦”的声响,竟腐蚀出一个深坑。坑底的碎石中,浮现出半个字——“傀”。
无眸眯起眼,靴底用力,将那半个字踩得粉碎。
脚下的毒龙突然一颤,脊背猛地拱起,像是要将他甩下去。无眸却站得更稳了,他拔出插在毒龙鼻软肉里的断剑,反手插进自己的右肩窝,鲜血顺着剑槽流淌而下,滴落在龙脊上。那些原本躁动的蚯蚓瞬间安静下来,像是被这股血腥味所慑服,又像是被震慑。
无眸俯身,凑近毒龙的耳朵(如果那两个孔洞能被称为耳朵的话),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你想吃人?好啊。”
他直起身,一脚踹在毒龙的头颅上。
“那就去吃。”
毒龙百丈长的身躯腾空而起,龙尾横扫而过,旁边的岩壁如脆弱的薄纸般轰然塌陷,露出后面一片幽深而诡异的地脉,漆黑中透着神秘的光芒,似隐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秘密。
那里没有泥土,也没有岩石。
是一张网。
密密麻麻的丝线纵横交错,每一根都像用晒干的尸筋搓成,泛着暗红的光泽。丝线上挂着数不清的眼球,大小不一,有的浑浊不堪,像是蒙着一层厚厚的白翳;有的却异常清明,瞳孔甚至还在微微转动;还有的正在淌着血泪,顺着丝线往下滴,在网底积成一滩暗红色的水洼。
所有的眼球,都在同一时间转向无眸,瞳孔齐刷刷地收缩。
无眸站在龙首上,迎着扑面而来的腥风,一动不动。他能认出其中几颗眼球——有景琰的左眼,有青鸾失踪的右眼,还有……王麻子那双总是带着算计的小眼睛。
毒龙盘旋着,似乎在犹豫,又像是在等待指令。就在这时,丝网深处传来一阵轻笑。
不是人声。
是金属摩擦的刮擦声,像是两片生锈的铁板在互相刮动,带着令人牙酸的刺耳。毒龙的身体猛地僵直,像是被这声音烫到,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兴奋,龙尾轻轻摆动着,像是在讨好。
无眸皱起眉,他感觉到脚下的虫群在发抖。
不是恐惧,是兴奋。
他低头,看见龙脊上那些尚未完全融合的蚯蚓,正一节节地拱起,像是在迎接什么。
丝网缓缓分开,一道人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穿着玄武门的弟子服,洗得有些发白,左臂缠着一层干枯的人皮,皮上用朱砂画着密密麻麻的符咒,有些符咒已经模糊不清,露出底下青黑色的皮肉。他走得很慢,每一步落下,脚下的丝线都会自动缠上他的靴子,像是在拉他,又像是在托他,让他的脚步显得异常轻盈。
他抬起头,看向无眸。
无眸没看清他的脸。
但他闻到了味道。
血腥味中,混着一丝药汁的苦香。
和青鸾斗篷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那人停在丝网中央,抬起手,轻轻扯了扯左臂上的人皮。
“哗啦——”
人皮彻底剥落,露出底下的皮肉。
那里没有伤口,只有一朵血莲。
花瓣是逆时针旋转的,根须深深扎进皮肉里,一直延伸到心脏的位置,每一片花瓣都泛着鲜活的血色,像是刚从血里捞出来。
他胸口的那朵血莲与眼前人身上的,似乎存在着某种共鸣。
那人开口,两层声音交织,一为年轻男子的清冽冷嗓,一为女人的带酒寒语,诡异得令人头皮发麻。
“你终于来了。”
无眸站在龙首上,没动。他拔出插在右肩窝的断剑,甩了甩上面的血,叼回嘴里。狗尾草的硬梗还在,被血泡得发胀,硌得他牙龈生疼。
他咬着断剑,冷冷地问:“你是景琰?”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指向脚下的毒龙。
“它该吃谁?”
无眸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地脉中回荡,带着一丝疯狂。他一脚踩在毒龙的头顶,俯视着那人,声音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你说呢?”
那人也笑了,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让周围的丝线都轻轻颤动起来。他抬起另一只手,掌心缓缓浮现出一枚冰晶。
七棱面,上面刻着细密的陨铁花纹。
是夜琉璃的发簪。
无眸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人轻轻一捏。
冰晶碎裂,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在空中飘散。
那神秘人手中微光一闪,毒龙像是受到了某种指令,原本僵持的动作瞬间改变方向,毒龙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身体猛地绷紧,巨大的头颅转向那人,龙口大张,露出两排锋利的獠牙,朝着他扑了过去!
无眸站在龙首上,看着毒龙扑向那人,突然低头,看向自己胸口的血莲。花瓣正在微微颤动,像是在共鸣。他想起景琰说过的话——血莲同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拔出嘴里的断剑,剑尖指向那人,声音冷得像冰:“你以为换了张皮,我就认不出你了?”
那人没有躲闪,任由毒龙的獠牙逼近自己的面门,只是抬起手,指向无眸胸口的血莲,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你胸口的那朵,快开了吧?”
无眸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感觉到胸口的血莲正在发烫,花瓣似乎在缓缓张开,根须刺得他心脏生疼。
“你到底是谁?”
那人没回答,只是看着扑到眼前的毒龙,突然笑了。
“吃吧。”
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
然而,就在无眸以为毒龙会继续失控时,神秘人手中突然出现一道微光,毒龙的动作瞬间一滞。毒龙的獠牙停在他面前半寸的地方,突然调转方向,朝着无眸猛扑过来!
无眸早有准备,脚下一用力,从龙首上跃了起来,同时将断剑掷向那人。断剑带着破空声飞去,却在即将刺中那人的瞬间,被一张突然出现的丝网缠住,动弹不得。
“你跑不掉的。”那人看着空中的无眸,声音里带着一丝怜悯,“我们本就是一体,你以为你能杀得了我?”
无眸在空中翻身,躲开毒龙的扑咬,右手一扬,数枚银针从他袖中飞出,精准地刺中毒龙的七寸。毒龙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身体剧烈地扭动起来,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反而更加疯狂地扑向无眸。
无眸落在丝网边缘,看着越来越近的毒龙,又看了看远处的那人,突然笑了。
“一体?”他抬手,撕开自己的衣襟,露出胸口的血莲,“那我就毁了这朵花,看看你会不会疼!”
他说着,就要用手去抠那朵血莲。
那人的脸色终于变了,两种声音同时响起,带着一丝惊慌:“不要!”
无眸没有停手,指尖已经触到了血莲的花瓣。
就在这时,毒龙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身体猛地炸开,无数条蚯蚓四散奔逃,却在落地的瞬间化作黑烟,消失不见。
丝网也开始剧烈地晃动,上面的眼球纷纷爆裂,黑浆四溅。
那人的身体晃了晃,嘴角溢出一丝黑血。
“你……”
无眸看着他,冷冷地说:“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是谁了。”
那人看着无眸,突然笑了,两种声音在空气中交织缠绕,最终化作一种陌生而又诡异的中性嗓音。
“我是你,也是景琰,是青鸾,是王麻子……是所有被这血莲寄生过的人。”
他抬手,指向无眸胸口的血莲。
“我们,都是它的养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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