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七月,正午。
城市在毒日炙烤下蒸腾、扭曲。空气滚烫,吸一口都灼得肺管子生疼。
陈朝华从早已被晒得发烫的电瓶车上滚下来。汗水早已浸透了那身廉价的涤纶工装。头盔下,他年轻黝黑的脸庞被曝晒得通红发亮,一缕湿发粘在太阳穴旁,压着因暑气而突突直跳的神经。
目的地是一栋老旧的筒子楼。
外墙的涂料在烈日的持续暴晒下剥离,裸露出底下灰败的水泥本体,远远望去,活像一块巨大的的疮疤。
楼体外挂着的旧空调嗡嗡徒劳地轰鸣,排出的热风腥臊难闻,混杂着铁锈和积年陈灰的腐朽气味。
没有电梯。
五楼。
陈朝华感觉自己像在爬一座地狱火梯,汗珠大颗大颗砸落在肮脏得包浆的水泥台阶上,瞬间被吸干蒸发。
终于站定在502门口。陈朝华胸口剧烈起伏,他强行压下粗重的喘息,抬手,指节叩击在斑驳掉漆的铁门上。
咚、咚、咚!
敲门声在狭窄的楼道里空洞地回响。
门开了条缝。刹那间,一股冷气挟裹着劣质香水甜得发腻的化学香精味,猛地冲撞出来,扑在陈朝华满是汗水的脸上。门缝里,嵌着一张年轻但妆容精致的脸,眉毛高高挑起,涂着鲜亮粉红色唇釉的女人极度不耐烦地撇着陈朝华。
“啧!都半个多小时了!我点的冰粉都快熬成热汤了吧?你是爬着来的吗?!”那女人尖声叫道。
陈朝华不由得撇了撇嘴,又他娘的是个“小仙女”,这一单不但没有超时,相反还提前了十分钟送达,一共才20分钟的时间,并且人家商家怕冰粉温了还特意放上了一个冰袋,怎么到你这一下就变成半个多小时了?怪不得网上对于“小仙女”的讨伐声一浪高过一浪,果然没说错,以自我为中心惯了的人,根本不会顾及其他人的感受。
虽然心里不悦,但陈朝华依旧保持着善意的微笑,“对不起……路上有点堵……”
“少废话!”尖叫声直接打断他,袋子被一股蛮力猛地夺了过去,“送得慢还有理了?我告诉你,信不信我立刻投诉你?!让你罚钱!”
女人话音未落,一个穿着紧身无袖背心、露着大片花臂纹身的壮实男人就挤到她身后,顺势搂住她肩膀,用眼神毫不客气地上下剐着陈朝华,眼神里全是挑衅,“宝宝,是他吼你了?”。
卧槽!陈朝华眼前一黑。
一个“小仙女”还不够,旁边还自带“舔狗”护法?
今天出门真他娘的没看黄历,这种人间极品成对出没!中暑的眩晕感都更重了。
“就是他!”女人立刻摆出一副委屈兮兮的姿态,扭着身子往男人怀里钻,“慢死了!还一身汗臭味,熏得我鼻子都痛了!”那声音听得陈朝华胃里直翻腾,在大脑的指令下达之前,他的身体率先做出了反应,差点真的呕出来。
看着怀里的女人那副作态,男人的脸瞬间沉了下来,二话不说,粗糙的大手猛地一把揪住陈朝华胸前的衣领,死死攥住:“操!你他妈的敢欺负我家宝宝?!活腻歪了是吧?嗯?”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陈朝华脸上。
看着那张写满“我是舔狗我自豪”的蠢脸,陈朝华在心里叹了口气,算了,人家都沦落到给这种货色当舔狗了,何苦再打击他可怜的自尊?他松了半口气。
可那男人显然把陈朝华的沉默当成了软弱,揪着衣领的手更用力地推搡起来,“赔钱!老子现在就要你赔钱!等着吧!我立刻投诉你!让你滚蛋!丢工作!”
嘀——嘀——嘀——嘀——!!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争执顶点,陈朝华腰间那个掉了漆的旧手机屏幕骤然亮起,一连串催命符似的警报声响起!
还有四个单子没送呢!陈朝华的心像被铁锤砸了一下,不能再跟这两个蠢蛋浪费时间了!
他猛地伸出右手,一把攥住男人揪着自己衣领的手腕。那手,稳定得像铁钳。
“先生!请你放尊重点!”陈朝华的声音出奇地冷静,“送达时间没有延迟!反而还提前了!保温袋里商家放了足量的冰袋!如果你们坚持认为利益受损,平台有投诉渠道,欢迎你走流程投诉我!但是——”他目光死死锁住对方,“现在,请你松手!”
男人被陈朝华的力量惊得一怔,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陈朝华年轻但线条分明的脸,可能是面子下不来,他那股混劲儿反而上涌了,揪着衣领的手更用力:“嘿!小逼崽子还来劲儿了是吧?今天老子就让你知道知……”
“哎呦!!”
话没说完,一声杀猪般的惨嚎从他嘴里迸出来,吓得怀里的“小仙女”浑身一哆嗦。
呵呵,孙子,老子还没用上真劲呢!陈朝华心里冷笑,手上力道又暗自加重了一分。那男人痛得脸都变了形,吃痛之下,再也顾不上放狠话,触电般猛地收回了手。
“小……小子!你他妈的有种!”男人捂着生疼的手腕,目光躲闪着,再也不敢对上陈朝华的眼睛。他一边后退一边色厉内荏地低吼,随即“砰”的一声巨响,狠狠把铁门摔上。门板剧烈震颤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门内,是男人那外强中干的叫骂在喊:“滚!赶紧给老子滚蛋!臭送外卖的!等着吃投诉吧你!”
铁门关闭的余音还在楼道里嗡嗡作响,陈朝华脸上却扯出一个讽刺的笑。这短短几个月送外卖的经历,真正地把人间疾苦扎扎实实地烙进了他的骨子里。
他想起了家乡的小镇。日子虽然清贫,但好歹爹娘都在。可是老天爷什么时候遂过人愿?为了给被学校里那群小太妹往死里欺负的妹妹报仇,他一怒之下把那几个小畜生揍了个生活不能自理。其中有一个,偏偏是城里某位大人物的千金。鸡蛋碰石头,他家哪里赔得起天价的医疗费和精神损失费?爹娘被逼得走投无路,两瓶农药了结余生,而等陈朝华从监狱里出来,妹妹却早已杳无音讯。
算了,不想了。
陈朝华木然弯腰,捡起被男人撕扯中摔在地上的头盔,毫不犹豫地转身冲下楼梯。
滚烫毒辣的阳光,如同鞭子,毫不留情地狠抽在他的脸颊上。破旧电瓶车发出哮喘病人般痛苦的嘶鸣,载着他亡命般冲向手机屏幕上闪烁的下一个终点。
眼角余光扫过手机支架。屏幕上,一个刺目猩红的“超时1单”正在冷酷地跳动。另外三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黄色”向“橙色”,朝着“红色”的临界点冲刺。
陈朝华的呼吸被这紧迫感扼住。麻痹的!这吸血的狗平台!
红灯数字归零,绿灯亮起!
陈朝华深拧电门,车头猛地抬起,伴随着刺耳的电机尖啸,连人带车化作一支离弦之箭,狠狠射入路口的中央。就在那小小的电驴即将冲到宽阔路心的一刹那,左侧方向,那本应是红灯沉眠的车道上,一辆满载螺纹钢的巨型重卡竟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咆哮!高温炙烤下空气蒸腾扭曲的光线,完美地在卡车车头制造出了一个致命的盲区!
陈朝华,和他那脆弱得不堪一击的小电驴,以飞蛾扑火的决绝姿态,一头撞进了这堵瞬间碾压过来的重卡!
视野在万分之一秒内被铺天盖地的冰冷黄光彻底吞噬!
刺耳到撕裂灵魂的金属刮擦与碎裂的锐响!
身体被轻易抛起、腾空,体验失重那一刹的虚无!
他的头盔脱离视野,像一个被弃掷的玩偶,打着绝望的旋儿,飞向那刺眼的天空。在视野倾倒翻转的最后瞬间,他甚至清晰地瞥见了天空中悠闲飘过的几朵洁白流云。
时间,粘稠了。
空间,死寂了。
除了……
脸颊上迅速蔓延开来的温热粘腻。那种深入骨髓的、带着浓厚铁锈腥气的红。
紧接着,一个彻底冰冷、毫无生气、没有一丝人类波澜的电子女声,穿透了凝固的血泊和死亡的寂静,执拗地、一遍、又一遍地响起,如同来自地狱深处的最终通告:
“订单配送超时……将……将严重影响骑手信用……”
“请……请尽快送达……”
“订单配送……超时……”
“超时……”
“时…………”
凄厉的警笛声终于由远及近,像受惊的乌鸦一样尖叫着撕破了停滞的空气。
周围路人的惊呼和混乱,却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深不可测的厚重海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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