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月光是冰冷的刀子,穿透碎木的缝隙,在我脸上割开一道惨白的口子。我蜷缩在呛人的灰尘里,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木屑的碎末和浓重的血腥,像吞下了一捧生锈的钉子。耳朵里嗡嗡作响,方才那撕裂天地般的轰鸣余威尚在,震得脑仁生疼。可更深的恐惧死死攥住了我的喉咙——外面死寂了。
那死寂,比任何惨叫都更令人窒息。
我僵着,连眼珠都不敢转动,死死盯着那道惨白的月光缝隙。外面发生了什么?星影大人呢?昂、三连……他们都还活着吗?胸腔里那颗心擂鼓般狂跳,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断骨般的剧痛,我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铁锈味的咸腥,才没让呜咽冲出喉咙。
就在那片令人绝望的寂静里,一个声音穿透了废墟的阻隔,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韵律和冰冷的力量感:
“一袋米要扛几楼……”
那语调古怪,每一个音节都像冰冷的铁块砸在冰面上。我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了。是他!那个毁灭一切的恶魔!他还没走!
“……神罗天征!”
最后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几乎同时,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压力,隔着层层瓦砾碎木,狠狠碾过我的身体!那不是实体的冲击,更像整个空间被一只无形巨手攥紧、揉搓。胸腔的空气被瞬间抽空,肺叶灼痛地挤压成一团,眼前金星乱冒,几乎昏厥过去。绝望的黑暗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没顶。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漫长得像一个世纪。那毁灭性的压力潮水般退去。新鲜的、带着焦糊味的空气重新涌入我火烧火燎的喉咙。我贪婪地吸着,如同搁浅的鱼,每一次喘息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剧烈颤抖。
头顶传来木料被掀开的刺耳刮擦声。碎屑和灰尘簌簌落下,迷了我的眼。我本能地闭紧双眼,身体蜷缩得更紧,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一个高大的身影,遮住了那束救命的月光,也挡住了整个残破的天空。他就站在那里,无声无息。冰冷的视线如同实质,沉甸甸地压在我的身上,穿透我薄薄的衣衫,刺入骨髓。
逃不掉了。这个念头清晰地浮上来,压过了所有的恐惧和悲伤。求生的本能像毒藤一样缠绕住我的心脏,勒得我生疼。我猛地睁开眼,不顾刺目的灰尘,手脚并用地从那个狭窄的生存空隙里爬了出来。动作因为恐惧和虚弱而笨拙不堪。
冰冷的泥土隔着单薄的忍者服刺入膝盖,我甚至感觉不到疼。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大人……”我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破旧的风箱,每一个字都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求您……饶命……”冰冷的泥土气息混合着血腥和焦糊味,冲入鼻腔。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来,但我死死咬住牙关,把它们逼退回去。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活下去,北斗,活下去!
头顶上方,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夜风呜咽着穿过断壁残垣的声音。冷汗沿着我的脊背滑下,冰凉一片。
“想死?还是想活?”
那声音终于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主宰生死的漠然,像一块冰砸进我混乱的脑海。
“回禀大人,想活。”我几乎是抢着回答,声音抖得更厉害了。
“好,”他的声音依旧听不出情绪,“既然想活,那就回答我几个问题。满意,就能活。”
我伏得更低了,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用尽全身力气控制着身体的颤抖:“是,大人。”
“叫什么名字?”
“北斗。”
“恨我吗?想为村子的人报仇吗?”
这句话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我的心脏。恨?怎能不恨!
。。。。。。
就在村子的废墟,黑暗吞噬了我,也吞噬了一切。
蜷缩在冰冷的角落,身体深处残留的余颤还未完全平息,每一次细微的抽动都牵扯着被碾碎的自尊。喉咙里那股浓重的、挥之不去的陌生气味,像毒蛇盘踞,每一次吞咽都带来窒息般的灼痛和反胃感。我用袖子狠狠擦拭嘴唇,粗糙的布料摩擦着柔嫩的皮肤,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楚,却擦不掉那刻入骨髓的耻辱烙印。
掌心硌得发疼。我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那颗冰冷的“星星”在黑暗中幽幽地散发着微弱的、非自然的荧光。指尖触碰到它光滑冰凉的表面,一股寒意瞬间窜上脊背。这不是金属,也不是矿石。它温润得诡异,带着一种灰烬般的质感。
“承载着逝者印记的吉祥物。”
他的话,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凿穿我摇摇欲坠的心防。昂爽朗大笑时露出的虎牙,三连偷偷塞给我兵粮丸时指尖的温热,夏日大人训斥我修行懈怠时紧蹙的眉头……那些鲜活的面容,那些带着体温的记忆碎片,此刻,都在这冰冷的、散发着微光的石头里了?是我的父母?是我的朋友?还是那些仅仅只是点头之交、却在同一片屋檐下生活的村民?
胃里猛地一阵翻江倒海,酸苦的胆汁直冲喉头。我死死捂住嘴,身体弓成一只虾米,剧烈地干呕起来。眼泪和冷汗混在一起,狼狈地滴落在冰冷的地板上。不是悲伤,是纯粹的、生理性的巨大恐怖和恶心!他们死了,化为尘土,而我,他们的遗孤,竟要将这尘土炼成的“星星”戴在额头上,作为仇人施舍的“护额”?!
黑暗的房间里,只剩下我压抑到极致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喘息。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死死抠着地板,指甲几乎要翻折过去。恨意像滚烫的岩浆在胸腔里奔突冲撞,几乎要将我由内而外烧成灰烬!杀了他!这个念头如同魔咒,瞬间占据了我所有的意识。
可下一秒,冰冷的现实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龙首之上,那个踏空而行、挥手间召唤巨船的身影;那尊撕裂夜空、斩灭一切的四十米巨人虚影;还有这庞大得如同神迹、又诡异得如同噩梦的船舱……每一个画面都在疯狂撕扯着我的理智,碾碎我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我拿什么去恨?拿什么去报仇?连仰望他的资格都没有。我的恨意,在他绝对的力量面前,卑微得可笑,渺小得如同尘埃。
一种更深沉的绝望,比死亡更冰冷的绝望,缓慢而坚定地浸透了我的四肢百骸。身体里那股支撑着我爬出废墟、跪地求生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了。我瘫软在地板上,像一具被丢弃的破布娃娃,连指尖都无法动弹。黑暗中,只有那颗骨灰凝成的“星星”,在掌心散发着幽幽的、嘲讽般的微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更久。死寂中,门外传来一丝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像是一阵微风吹过水面,但在这个诡异的空间里,任何细微的声响都如同惊雷。
我的身体猛地绷紧,如同惊弓之鸟。所有的混乱、恨意、绝望被瞬间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种本能的、深入骨髓的警惕和恐惧。是他?他来了?
无声无息,船舱中央那棵巨树的方向,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芒闪烁了一下,随即隐没。并非脚步声,更像是一种……空间的涟漪?我屏住呼吸,心脏狂跳着几乎要撞碎肋骨。黑暗中,我死死盯着那扇没有任何刻纹的冰冷门板,身体僵硬得如同化石。每一秒的等待都像一个酷刑,汗水再次浸透了后背单薄的衣衫。
时间在极致的寂静中缓慢爬行。那波动没有再出现,仿佛刚才只是我的幻觉。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了一瞬,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疲惫和无力。
就在我几乎要被这无边的死寂和恐惧压垮时,一个念头,冰冷而清晰,如同毒蛇般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取代了那徒劳的恨意。
活下去。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这个念头不再是之前求生的本能呐喊,它被绝望淬炼过,被屈辱打磨过,变得坚硬、冰冷,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内核。活下去,像影子一样贴着他,像最卑贱的藤蔓缠绕着参天巨树。等待。等待一个也许永远不会出现的机会,或者,等待他施舍的、足以让我活下去的残羹冷炙。
我艰难地动了动手指,摸索着,再次握紧了那颗冰冷的“星星”。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恐惧和恶心。指尖传来的冰冷触感,仿佛在提醒着我脚下这条路的尽头是何等的深渊。我用尽全身力气,将这颗由至亲至爱骨灰凝成的石头,紧紧、紧紧地攥在掌心,直到指骨发白,疼痛尖锐。那冰冷的棱角深深硌进皮肉里,像是在签订一份用灵魂和血泪写就的、与魔鬼的契约。
黑暗中,我缓缓地、僵硬地扯动了一下嘴角。没有镜子,但我能想象那一定是一个比哭更难看的、扭曲的笑容。为了活下去,北斗,你什么都愿意做。
喉咙深处,那股腥甜的血腥味再次弥漫开来。我死死咽了下去,连同所有翻腾的恨意和即将决堤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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