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雷达屏幕上,那个代表着未知的光点,正在以一种恒定不变的速度,切割着象限网格,每一次闪烁都让它的轮廓更加清晰,也让驾驶舱内的沉默更加厚重。
海风带着咸腥的湿气,灌入船舱,吹在陈屿的脸上,却带不走皮肤上那层因紧张而渗出的细密汗珠。
他的两只手,如同与船舵融为一体,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苍白的颜色。肌肉紧绷,从手臂一直蔓延到后背,随时准备在零点一秒内做出反应,应对任何可能发生的剧变。
是海盗?还是某个国家的秘密巡逻艇?
无数种猜测在他脑中翻滚,每一种都通向一个糟糕的结局。
这种等待,是精神上最残酷的酷刑。
为了不让自己被这无形的压力彻底压垮,也为了安抚直播间里早已炸开锅的观众,他必须做点什么。
他的目光从雷达屏幕上移开,扫过控制台,最终落在了水下无人机的启动按钮上。
这是一个锚点,一个能将他纷乱思绪暂时固定住的锚点。
他伸出手,动作沉稳地重启了设备。
“家人们,别紧张。”
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直播间,刻意压低的声线里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镇定,与他此刻狂跳的心脏形成了鲜明对比。
“在搞清楚状况之前,我们先来观察一下水下的情况。”
随着他的操控,无人机镜头开启,一片瑰丽而死寂的海底世界,呈现在所有人的眼前。
光线穿过水层,被过滤成了纯粹的幽蓝,照射在下方大片大片白化的珊瑚礁上。它们曾经是生命的温床,如今却只剩下嶙-峋的骨架,如同史前巨兽的墓场,无声地诉说着一场已经发生的灾难。
“其实,在看似残酷的海洋里,也充满了温情与互助。”
陈屿一边操控着无人机,让它如同一尾灵巧的鱼,在珊瑚的骨骸间穿行,一边开始了今天的科普。
“今天就给你们看一个非常有趣的现象,叫做‘清洁站’。”
他的搜寻极具目的性。很快,镜头就在一处巨大的礁石下方,锁定了一幅奇异的画面。
一条体型庞大的石斑鱼,至少有一米多长,正一动不动地悬浮在水中。它放弃了所有防御,将自己最脆弱的部分完全暴露出来——那足以一口咬断人手臂的巨口张得大大的,连同两侧的鳃盖也完全敞开,露出里面鲜红而敏感的鳃丝。
这是一种绝对信任的姿态。
而它的信任,也得到了回报。
几只色彩斑斓,如同水中宝石的小型隆头鱼,正毫无畏惧地在它那布满利齿的口腔中进进出出。它们是海洋里最负盛名的“医生鱼”。
旁边,还有几只身体近乎全透明的清洁虾,用它们纤细的附肢,小心翼翼地清理着石斑鱼的鳃丝。
它们在工作,也在进餐。
石斑鱼身上的寄生虫,以及那些坏死的组织、死皮,对于这些小家伙来说,就是最顶级的营养品。
“看到了吗?这就是共生。”
陈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赞叹,仿佛也被这幅画面所感染,暂时忘却了海面上的威胁。
“对于石斑鱼来说,这是一次免费的、全方位的‘体检’和‘深度清洁’;而对于这些医生鱼和清洁虾来说,这则是一顿不需要经过捕杀就能获得的丰盛大餐。”
“在健康的海洋生态里,这样的‘清洁站’随处可见。它们是维持整个生态系统健康、防止疾病大规模爆发的重要一环。”
他操控着无人机,给了一个特写。
镜头下,一只医生鱼灵巧地啄食掉石斑鱼牙缝间的一块食物残渣,石斑鱼巨大的身体舒服得微微颤动了一下。
“其实,几乎所有的海洋生物,都是天生的‘理疗师’。”
陈屿顺着这个话题,进一步引申。
“它们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智慧,知道如何利用自然界的一切来治愈自己。比如海龟,当它们消化不良,或者不小心吃下了有毒的海绵时,会主动去寻找某些特定的海藻来解毒、催吐。”
“再比如海豚,如果它们的皮肤被细菌感染,或者被水母蜇伤,它们就会排着队,去寻找一种特殊的柳珊瑚,用自己身体最不舒服的部位,在珊瑚上反复摩擦。柳珊瑚会因此分泌出一种特殊的粘液,这种粘液,就是最高效的天然抗生素,能够帮助它们消炎杀菌。”
这些生动而神奇的案例,让直播间的弹幕,从最初的紧张和担忧,逐渐变成了满屏的“666”和“学到了”。
观众们的好奇心被充分调动起来,暂时忘记了那艘正在不断逼近的不明船只。
然而,说着说着,陈屿的心,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猛地向下一沉。
一股无法抑制的担忧,如同深海的寒流,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海龟知道吃海藻解毒。
海豚知道用柳珊瑚消炎。
这些生物,在亿万年的进化中,都学会了如何自救。
可它呢?
那头被螺旋桨开膛破肚,连捕食都变得无比困难的母虎鲸呢?
它的伤口,是任何海藻和柳珊瑚都无法治愈的重创。
它现在怎么样了?
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有没有因为感染而进一步恶化?
在这片被污染的、食物稀少的海域,它有没有找到足够的食物来喂养自己,喂养那个嗷嗷待哺的孩子?
一个又一个问题,不再是抽象的符号,而是变成了一幅幅血淋淋的画面,在他脑海中反复上演。
他仿佛能看到母鲸在深海中无助的翻滚,能听到它因为饥饿和痛苦而发出的悲鸣。
这些念头,如同一块块沉重的巨石,狠狠地压在他的心上,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不行。
必须去找到它!
陈屿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握着船舵的手,青筋暴起。
他暗自下定决心。
等处理完眼前这个该死的麻烦,无论如何,无论要耗费多少时间和精力,他都必须立刻调转船头,去寻找那对挣扎在生死线上的可怜母子!
这是他身为小白“老爹”的责任,也是他对那头托孤母鲸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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