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秦淮茹的五脏六腑都拧成了一团,胃里翻涌着一股夹杂着抗拒与恶心的酸水。
“借鱼。”
这两个字,如同两根烧红的铁钎,烙在她的心上。
上一次“借”收音机的耻辱,那被李正阳用“借缝-纫-机”三个字堵回来的狼狈,至今还是院里人背地里的笑料。每一次她走过中院,都能感觉到那些藏在门帘后、窗户缝里的视线,像针一样扎在她的后背上。
现在,又要去。
贾张氏那尖酸刻薄的咒骂声,还在她耳边嗡嗡作响,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只肮脏的苍蝇,驱之不散。
“窝囊废!让你去要点东西都磨磨蹭蹭!”
“我们贾家是造了什么孽,娶了你这么个丧门星!”
“你不去,我今天就死在你面前!”
屈服,是她唯一的选择。
她从冰冷的灶台上拿起家里最大的一只海碗,碗口甚至还有一处豁口。碗的重量压在她的手上,更压在她的心上。
每一步都重若千斤。
脚下的黄土地被冻得硬邦邦,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在为她这个即将走向刑场的囚犯敲响丧钟。
她已经想好了,甚至在脑子里演练了无数遍。
她要怎么开口,怎么把婆婆搬出来当挡箭牌,怎么用最可怜的姿态去乞求一点残羹剩饭。
她也做好了准备,准备迎接李正阳那张冷漠的脸,和他嘴里那些能把人钉在耻辱柱上的、不带一个脏字的嘲讽。
然而,当她磨蹭到后院,抬起那双早已失去神采的眼睛时,整个人却僵在了原地。
李正阳家门口,站着另一个人。
不是院里的任何一张熟面孔。
那是一位老者,身形清瘦,脊背却挺得笔直。一身干净的灰色中山装,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花白的头发用发蜡精心梳理过,露出光洁的额头,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浓厚的书卷气。
是那位林教授。
秦淮茹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她看见林教授的一只手里,提着一个在冬日阳光下显得格外扎眼的网兜。网兜里,是几个金灿灿的橘子,还有几根已经微微发黑、却更显甜糯的香蕉。
在滴水成冰的季节,这些来自南方的水果,其价值不亚于一小块猪肉。
而他的另一只手,郑重地拿着一封信。信封是牛皮纸的,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工工整整的字:致李正阳同志。
林教授的脸上,是一种秦淮茹从未在院里任何人脸上见过的表情。那是一种发自肺腑的、不掺杂任何算计的纯粹感激。
“正阳同志,我特地来感谢你啊!”
老教授的声音温和而洪亮,带着一股暖意,驱散了周遭的些许寒气。
“多亏了你上次给的钱,我老伴的药续上了,现在病情稳定多了!医生说,只要坚持吃药,开春就能好起来!这点水果不成敬意,你务必收下!”
一个,是德高望重的大学教授,为了救命之恩,怀着满心赤诚,提着在这个年代堪称贵重的谢礼,亲自登门道谢。
另一个,是她自己。一个为了满足婆婆口腹之欲的邻居,为了占一点小便宜,端着一只空空如也的破碗,准备上门开口“索要”。
一个给予,一个索取。
一个感恩,一个贪婪。
不需要任何人来评判,这无声的对比,本身就是最响亮、最无情的一个耳光。
“啪!”
秦淮茹仿佛听见了声音,清脆,响亮。
一股灼人的热流,猛地从她的脚底板窜上头顶,瞬间就将她的脸颊烧得通红。
她站在那里,端着那只硕大的空碗,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示众的小丑。
进,她没有那个脸皮。
退,她又怕回家被贾张氏打骂。
她恨不得脚下的土地立刻裂开一道缝,让她能一头栽进去,再也不要出来见人。
就在她进退维谷之际,门“吱呀”一声开了。
李正阳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看到林教授,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疏离的脸上,立刻绽放出真诚而热情的笑容。
“哎呀,林教授!”
“您怎么来了!快请进,快请进!您这真是太客气了!”
他快步上前,热情地搀着林教授的胳膊,将他往屋里请。
目光一转,他看到了门口不远处,那个身体僵硬、满脸通红的秦淮茹。
以及她手里那只刺眼的、空荡荡的大海碗。
只是一瞥。
李正阳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冷漠。
他就那么淡淡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厌烦。
“秦姐,又有什么事?”
他的声音平淡,却像一盆冰水,从秦淮茹的头顶浇到了脚底。
秦淮茹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她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挤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我……我婆婆她……”
“行了。”
李正阳直接挥手打断了她,连听下去的耐心都没有。
他的手指,朝屋里的桌子随意一指。
“看见了没?”
秦淮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
屋里温暖的灯光下,桌子上摆着一个巨大的盘子,盘子里只剩下一些零碎的鱼骨和一点红褐色的汤汁。
显然,一场盛宴刚刚结束。
李正阳的声音,冷得像院子里那块上冻的石头。
“鱼,已经分完了,连汤都没了。”
“想吃,自己钓去。”
说完。
砰!
厚重的门板在他面前悍然合拢,将她和她手里的空碗,彻底隔绝在了门外。
门板隔绝了屋内的温暖,也隔绝了所有的希望。
很快,屋里就传出了声音。
先是李正阳热情招呼林教授坐下的声音,然后是陈雪和陈明两个孩子,用清脆的嗓音喊着“林爷爷好”的声音。
再然后,是几个人相谈甚欢的笑声。
那笑声,穿过厚厚的门板,穿过凛冽的寒风,清晰地传进了秦淮茹的耳朵里。
每一声笑,都像是一根针,狠狠地扎在她的心上。
她站在刺骨的寒风中,手里捧着那个冰冷的、空空如也的大碗,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孤魂野鬼。
屋里,是暖意融融的人间烟火。
屋外,是她一个人的天寒地冻。
一股前所未有的羞耻感,混合着无尽的屈辱,如同一场凶猛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心理防线。
她再也站不住了。
她一跺脚,将那只空碗死死地抱在怀里,另一只手捂住自己滚烫的脸。
她转过身,像一只被猎人追赶的、丧家之犬,头也不回地朝着中院的方向,灰溜溜地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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