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清晨六点,天光微亮,检察院门口的风仍带着夜里的凉意。陈默站在台阶上已经两个多小时,肩部的血浸透了夹克,在左肩位置凝成一块硬痂。他没动,也没说话,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记者来了一批又一批,摄像机对准他,闪光灯亮过几次,他始终没躲。
一名值班工作人员从大厅走出来,看了他一眼,低声说:“陈律师,您先进去坐会儿吧。”
陈默没应声,只问:“证据接收回执能复印一份吗?”
对方顿了一下,“可以,但得登记。”
“我带了身份证。”他从内袋掏出证件,动作迟缓,手指有些发僵。夹克太重了,压着伤口,每一次抬手都像有钝器在肋骨间来回拉扯。
接待室在二楼东侧,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旧沙发。他坐下时,听见布料摩擦伤口发出轻微的撕裂感。工作人员递来一杯热水和一张回执复印件。他接过,低头看,逐行扫过“接收单位”“签收人”“接收时间”几个字段,确认无误后,把纸折好,放进胸前口袋。
门被推开,李薇走了进来。她换了件深色外套,口罩摘了,脸上有熬夜的痕迹。她没看陈默,先合上门,然后才开口:“纪委动了,三个公职人员被带走谈话,其中一个是城建局的王副局长。”
陈默点头,没说话。
“他老婆的弟弟,名下公司接了阳光二期的绿化工程。”李薇声音压低,“中标价比市场高四倍,合同是假的,施工队根本没进场,钱直接打到了境外账户。”
她从包里抽出几张打印纸,递过去。上面是银行流水截图,红色箭头标出几笔大额转账路径。陈默接过,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滑动,停在一处关联公司名称上。
“这名字眼熟。”他说。
“赵德海注册的空壳公司之一。”李薇说,“但审批章是真的,项目备案号也能查到。问题不在下面,是在上面——有人替他盖了章,还开了绿灯。”
陈默把纸放在膝盖上,抬头看她:“你查到谁签字的?”
“文件显示是城建局审批科代签,但指纹核验发现不是本人。”李薇说,“系统记录是当天上午九点十七分上传的,可那个科员那天请了病假,在医院输液。”
屋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有车驶过,轮胎碾过湿路面的声音很轻。
“这不是个案。”李薇说,“是链条。”
陈默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目光沉了下来。“我们打的不是赵德海,是这套规则。”
李薇没接话。她知道他说的是实情。一个地产商能横行十年,靠的不是胆子大,是背后有人替他挡事、擦屁股、改流程。硬盘里的证据只是露出来的冰角,底下是什么,还没掀开。
她拿出手机,翻出一条未发送的消息:“张强刚发来的,你要不要看?”
陈默点头。
照片是几张发票扫描件,抬头写着“宏远建材”,金额从八十万到两百多万不等。张强在下面备注:这些公司给工地供钢筋水泥,但账上走的是空壳公司,发票却是国企下属单位的名字。
“注册地址一样。”李薇指着其中一张,“你看这个门牌号,跟市建投旗下一家子公司是同一个。”
陈默盯着那串数字,眉头慢慢皱起。国企下属单位理论上受国资委监管,项目审批更严,怎么可能让赵德海的人钻空子?
“他不止洗钱。”陈默说,“他在借壳重生。用国企名义拿地、贷款、投标,再把利润抽干,留下一堆烂账。”
“关键是,谁批的?”李薇说,“这些项目都经过联审,规划、财政、国资三方都得签字。”
陈默没答。他知道答案可能就在那台硬盘里,只是现在没人敢挖那么深。
他站起身,动作牵动伤口,闷哼了一声。李薇伸手扶了一下,被他轻轻推开。
“我去趟走廊。”他说。
接待室外是条长通道,两侧挂着法治宣传画。他靠墙站着,从口袋摸出备用机,拨通李薇号码。电话接通,他看着她从屋里走出来,接起。
“把‘多领域勾结’这条线挖深。”他说,“别只盯着赵德海。”
李薇点头。
“他们怕的不是我们手里的硬盘。”他望着大厅入口,几名穿制服的人正走进来,手里拿着文件夹,“是有人开始看懂这张网。”
电话挂断。他靠着墙,呼吸有点重。肩伤一直在渗血,衣服黏在皮肤上,一动就疼。但他没去管。脑子里全是那些名字、地址、资金流向。一个个点连起来,形成一张看不见的网,罩在这座城市上空。
楼下传来喧哗声。
他走到窗边往下看,检察院门口不知何时聚了十几个人,举着牌子,上面写着“公开名单”“严查保护伞”。有人拿着手机直播,镜头对着大门。警卫站在台阶前,拦着不让进。
“已经开始怀疑了。”李薇走到他身边。
“应该的。”陈默说,“以前没人信,是因为没人看见。现在看见了,反而更怕——怕这系统早就坏了。”
“舆论撑不了太久。”李薇说,“如果官方不回应,三天内热度就会掉。”
“那就逼他们回应。”陈默说,“你手里的录音,能放吗?”
“部分内容。”她低声说,“涉及公职人员的对话,我已经脱敏处理,但关键信息还在。比如王副局长说‘账做平就行,别留痕迹’。”
“发出去。”他说,“现在就发。”
李薇没动。“发了,就是正面开战。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早就不打算善罢甘休了。”陈默看着楼下人群,“从绑我女儿那天起,就没退路。”
李薇盯着他看了几秒,终于点头。她转身回接待室,打开手机,点击发送。
不到十分钟,社交平台再次炸开。
#副局长录音曝光#冲上热搜。
有人扒出王某某近三年出行记录,发现他妻子弟弟名下的公司刚成立,他就带队去了海南考察“生态园林项目”;回程航班是私人飞机,费用由某商会承担。
评论区彻底失控。
“原来真有人穿唐装抽雪茄,还有人穿制服盖黑章!”
“下一个是谁?别告诉我法官也有份。”
“法律到底保护谁?老百姓还是他们的钱包?”
陈默走下台阶,站在人群前。记者立刻围上来,话筒举到他脸前。
“陈律师,您认为这次调查能查到底吗?”
“会不会又是雷声大雨点小?”
“您有没有担心过自己和家人的安全?”
他没回答第一个问题,也没回应第二个。他抬起手,示意安静。
人群渐渐停下喊话。
“现在每一分怀疑,”他说,“都是因为过去太多沉默该被打破。”
说完,他转身,回到台阶上。背影笔直,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刀。
李薇站在车边,手机屏幕亮着。她点开发信界面,收到一条新消息。是陈默发来的,只有一段文字。
“把我女儿作文里那句话发出去吧。”
“就说,大人还在努力守灯。”
她看着那句话,手指停在发送键上,很久没按下去。然后,她点了发布。
标题是:《七岁女孩的作文,照亮了这座城市的早晨》。
正文只有两行:
“我的爸爸是律师。”
“他不怕坏人,也不怕黑。他只希望别人也能不怕。”
配图是一页作文纸的照片,字迹稚嫩,最后一句被铅笔重重描过。
转发量瞬间破十万。
有人留言:“我儿子今天问我,坏人是不是永远赢?我现在能告诉他,不是。”
也有人说:“我们不敢说话的时候,有个孩子先说了。”
陈默不知道这些。他坐在台阶边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发白,掌心有旧茧,是常年翻案卷磨出来的。风吹过来,衣角扬起,他没去拉。
一辆黑色公务车驶入大院,车门打开,下来几个人。其中一人穿着深色夹克,胸口别着工作证。他抬头看了眼检察院招牌,快步走进大厅。
陈默看见了,没动。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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