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清晨七点五十三分,陈默坐在小区长椅上,手机屏幕还亮着。微信群里那句“我们跟你一起”停在对话框最上方,后面跟着十几个未读红点。他没点开看,只是把公文袋从左腋下换到右臂夹紧,手指在通讯录里滑动,找到那个存了两年却从未拨过的号码。
李薇。
她接得很快,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陈律师?”
“是我。”他说,“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然后是翻床单的声音,门被轻轻关上的轻响。“说吧。”
陈默把茶楼见面的事讲了一遍,语速平稳,不加修饰。他提到周姓负责人提出的三十万年薪,也提到对方说“上面点头,下面的声音都是噪音”。他没用“威胁”这个词,也没说自己的情绪,只陈述事实——就像他在法庭上提交证据那样。
“你们环评报告的数据来源没有公开?”李薇打断他。
“没有原始监测数据,也没有模型计算过程。”陈默说,“只有结论。”
“股东关联呢?你说的赵德海和这家北方联合的关系,有书面材料?”
“有行政处罚记录、企业信用信息公示截图,还有我做的股权穿透图。”他说,“都在邮箱里,你五分钟内会收到。”
电话又沉默了几秒。他听见她在敲键盘。
“我不是要写报道。”他说,“现在还不是时候。我要的是平台,是能让更多人看见的机会。居民体检异常、风向模拟、孩子过敏的情况……这些不能只在群里传。”
“你想让我做什么?”她问。
“来一趟北苑。”他说,“不是以记者身份,是以一个普通人身份看看。如果你觉得这事值得发声,再决定怎么走下一步。”
“如果我觉得不值得呢?”
“那就当我没打这个电话。”他说完,等了两秒,“但我知道你会来。”
他挂了电话,没等她回答。
阳光已经照到长椅扶手,金属部分开始发烫。他站起来,公文袋贴着腿侧,走回活动室门口。铁门还锁着,玻璃上昨夜讨论时写的白板字迹还没擦,歪斜地写着“听证会时间:下周三下午三点”。
他掏出钥匙开门,屋里灯还黑着。他没开大灯,只拧亮桌角的台灯,把公文袋打开,取出昨晚整理的简明材料包。他重新排了顺序:先行政处罚记录,再股权结构图,接着是风向模拟草图,最后是脱敏处理后的居民健康情况汇总表。每一页都加了页码,右上角用铅笔标了“可公开”或“内部传阅”。
他复印了六份。
九点十七分,他站在社区居委会的打印室门口,等最后一张纸出来。工作人员小张探头问他:“又要搞议事会?这次人比上次多?”
“不知道。”他说,“准备得多一点。”
他抱着文件回到车上,开车去城南。第一家环保组织叫“绿源行动”,办公室在一栋老居民楼的一层,门口挂着褪色横幅。接待他的年轻人戴着黑框眼镜,听完来意后翻了材料,眉头一直没松开。
“我们之前接过类似项目。”年轻人说,“最后被起诉了,说我们散布不实信息。”
“所有数据都有来源。”陈默说,“你可以查证。我不需要你们站队,只需要你们帮忙转发信息,让更多人知道这件事。”
年轻人没答应,也没拒绝,只说要开会讨论。
第二家叫“清流公益”,在写字楼租了半个办公室。负责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听完后直接摇头:“我们资金紧张,不敢碰这种事。”
第三家是高校学生社团,没有注册资质,但做过两次社区环境调查。学生代表二十出头,听完后当场表态:“我们可以做志愿者,也能联系其他学校社团。”
陈默把材料留下,加了微信。
中午十二点四十分,他坐在快餐店吃盒饭,手机震动。李薇发来一条消息:“我明天上午十点到北苑南门。”
他回了个“好”字。
吃完饭,他没休息,直接回小区。微信群里已经炸开了锅。年轻母亲上传了新消息:隔壁阳光小区有家长愿意联合签名;老李更新了提问清单,新增了三条关于地下水渗透的问题;有人提议在社区公园设签名点。
他点开群公告,在原通知下加了一句:“欢迎携带亲友参会。每一双眼睛,都是监督的力量。”
下午三点,刘姓保安来找他。两人站在车边说话。
“环保局那边,信息公开申请已经受理。”保安说,“他们说十五个工作日内回复。”
“有回执就行。”陈默说。
“我还问了以前工地上的兄弟。”保安压低声音,“有个监理认识做环评的人,说这份报告是‘套模板’做的,很多数据是估的。”
陈默记在本子上,写了“环评造假嫌疑”六个字。
傍晚六点,他回到活动室。灯开着,桌上有几份新打印的材料,是居民自己做的反对标语草稿。有人画了戴口罩的孩子,配文“我们要呼吸干净的空气”;有人写了“工厂可以搬,家不能搬”。
他把这些收进文件夹。
六点五十分,手机再次震动。李薇发来一张照片:北苑小区东墙外的排水口,水面泛着油光。附言:“我在拍些基础画面。明早见。”
他回:“谢谢。”
七点二十分,他开始核对次日议事会的名单。报名参加的居民已有八十九人,比上次多了一倍。新增的八人中,有三个是周边社区的代表,两个是退休医生,一个是小学老师。
他正低头写联络分工表,手机又响了。是邮箱提示,有新邮件。他点开,是三家组织的回复。
绿源行动同意提供宣传渠道,但要求内容经双方确认;清流公益婉拒参与,但愿意保留资料备案;学生社团拉了一个二十人的支援群,已经开始设计传单。
他把邮件逐条打印出来,按类别归档。
七点五十五分,活动室的门被推开。年轻母亲带着一个女孩进来,七八岁模样,手里拿着一叠卡片。
“这是我妹妹家的孩子。”她说,“她们班有六个同学家里反对建厂,做了支持卡。”
小女孩把卡片放在桌上。每张都是手工画的树、太阳、笑脸,写着“不要污染”“保护家园”。
陈默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八点零七分,微信群弹出新消息。成员数涨到137人。有人上传了化工厂项目用地的历史卫星图,显示那块地十年前是农药厂旧址。另一人附了市生态环境局官网的查询结果:该地块确有土壤污染治理记录,但未公开修复验收报告。
他把这条消息置顶。
八点十二分,李薇发来采访提纲,共十二条问题,从项目审批流程到居民健康影响全覆盖。最后一条写着:“您认为,普通人有没有权利过问‘发展’的代价?”
他打印出来,放进公文袋最上层。
八点十五分,他坐在桌边,台灯的光照在纸上。他抽出一张空白纸,写下一句话:“光靠一个人不行,但我们在一起,就能挡住黑暗。”
写完,他停下笔,抬头看向窗外。
天已经全黑了,远处北郊的地平线一片沉寂。没有灯光,没有动静,但那片空地的存在感比任何时候都强。他知道,那不是一块地,而是一道选择题——选谁的利益,信谁的话,护谁的命。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刘姓保安:“我刚把今天拍的周边排污口视频传群里了。”
他点开,没看,只回了个“收到”。
然后他把所有材料重新装进公文袋,拉好拉链,放在桌角。公文袋侧面,昨夜画的风向图复印件露了一角,红笔标出的气流路径像一道伤疤。
他没动。
活动室的灯还亮着,门没锁。他坐在那里,手搭在桌沿,指节因长时间握笔有些发白。墙上挂钟指向八点十八分,秒针走得很稳。
楼下传来自行车铃声,接着是孩子的笑声。一对母女走过窗前,妈妈牵着孩子的手,书包在背后一晃一晃。
他想起糖糖今天早上喝完牛奶的样子,小口小口地吸葡萄糖口服液,说“爸爸你也喝一口”。
他没喝。
现在他也不饿,不累,不想回家。他知道明天还有事要做,还有很多路要走,很多人要见。
但他此刻坐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灯光照在他熨得平整的西装肩头,领带依旧笔直。桌上那张写满字的纸静静躺着,最后一句话没加句号,像一句还没说完的话。
他盯着那行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公文袋边缘。
外面风起来了,吹得窗户轻微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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