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夜色,是最好的遮羞布,掩盖着这座城市白日里光鲜亮丽下的所有脓疮。
王大熊笨拙地将散落一地的破铜烂铁重新装上三轮车,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股茫然。
陈锋的话,每一个字都砸在他的心上,可他还是有些反应不过来。
直到陈锋那只手掌再次拍在他的肩上,一股沉稳的力量顺着肩膀传遍全身。
“走。”
陈锋只说了一个字。
这个字里没有商量,只有不容置疑的命令。
王大熊抬起头,对上了陈锋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透着一种让他无比熟悉的坚定。那是战场上,在枪林弹雨中,他们将后背交给彼此时的眼神。
一股热流从胸口直冲眼眶。
王大熊重重地点了点头,扔下那辆破三轮车,仿佛扔掉了这几年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沉重枷锁。
“走!”
他哑着嗓子应了一声,大步走在前面,为陈锋引路。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行在四九城迷宫般的胡同里。
脚下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油光发亮,两侧高大的院墙投下浓重的阴影,将他们吞噬。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杂着公共厕所的酸臭,还有不知哪家煤炉里飘出的烟火气。
偶尔有野猫从墙头一闪而过,发出凄厉的叫声,让这夜更添几分萧索。
七拐八拐,越走越偏。
周围的灯火彻底消失,前方传来一阵模糊的嘈杂人声。
王大熊的脚步放慢了,他侧过身,压低声音对陈锋说。
“锋哥,前面就是鸽子市了,四九城最大的黑市。里面龙蛇混杂,什么人都有,你跟紧我。”
陈锋点了点头。
刚一靠近,一股更加浑浊、更加复杂的气味就冲进了鼻腔。
劣质烟草的辛辣,食物发酵的酸腐,汗液蒸腾的腥臊,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所有气味拧成一股绳,钻进人的每一个毛孔。
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藏在废弃建筑群里的地下市场。
这里没有电灯,只有一盏盏悬挂着的马灯,昏黄的光晕摇摇晃晃,将每一张脸都照得光怪陆离。
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无数人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晃动,每个人都压着嗓子,用只有彼此能听见的声音快速交易。
摊位上摆着的东西五花八门。
黑市粮票、工业券、布票,还有来路不明的旧手表、收音机,甚至还有人兜售着几块沾着泥土的碎瓷片,神神秘秘地称是前朝的古董。
这里的大多数人都用帽子、头巾,或者干脆用衣领遮住大半张脸,眼神警惕,脚步匆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紧张与神秘交织的独特氛围。
王大熊显然对这里极为熟悉。
他高大的身躯在拥挤的人群里挤开一条通路,带着陈锋,熟练地绕过几个蹲在暗处、眼神警惕的“暗哨”。那些人只是瞥了他一眼,便不再关注。
他们最终停在了市场最阴暗的一个角落。
这里只有一个小小的摊位,光线也最是黯淡。
一个瘦骨嶙峋的青年,正蜷缩在一张小马扎上,脑袋几乎埋进了胸口里。他面前的木板上,摆着几样简单的修鞋工具和一盏几乎快要耗尽煤油的马灯。
他正低着头,哆哆嗦嗦地用锥子给一只开了胶的旧鞋钻孔,手指被粗糙的麻线勒出了一道道血痕。
他的动作很慢,很吃力,仿佛每一次用力,都在消耗着他本就不多的生命力。
“猴子!”
王大熊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个被叫做“猴子”的青年,侯亮,身体猛地一震。
他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茫然。当他的视线穿过王大熊的肩膀,落在后面那个挺拔如松的身影上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手里的锥子“当啷”一声,掉在了满是污垢的地面上。
他的嘴唇翕动着,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
“锋……锋哥?!”
侯亮不敢相信地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似乎想要确认眼前的一切不是幻觉。
下一秒,这个在生活重压下早已麻木的瘦小汉子,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眼泪决堤而下。他猛地从马扎上弹了起来,一把扑了过来。
“锋哥!你可回来了!我他妈……我他妈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他死死地抱住陈锋,瘦弱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剧烈地颤抖,将这几年所有的委屈、辛酸和绝望,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水。
“行了,多大的人了,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陈锋笑着,抬手捶了捶他单薄的后背,可自己的眼底,也泛起了一阵难以抑制的酸涩。
就在兄弟三人重逢,感慨万千之际,一个极其不和谐的、带着浓浓痞气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了过来。
“哟,这不是大熊吗?怎么着,孝敬钱还没凑齐,倒有闲心来逛鸽子市了?”
陈锋缓缓转过身。
只见七八个流里流气的地痞,堵住了他们离开的唯一通路。
为首的那人,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嘴角的狰狞刀疤,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凶恶。
正是下午在胡同口被陈锋一个眼神吓退的那个刀疤脸。
刀疤脸下午独自一人,被陈锋那身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杀气震慑,灰溜溜地跑了。可他回去之后,越想越觉得憋屈,越想越觉得丢了面子。
他打听到王大熊晚上必定会来鸽子市找猴子,便特意纠集了手下所有兄弟,气势汹汹地杀过来,准备把下午丢掉的场子,连本带利地找回来。
“大熊,还有你,猴子。”
刀疤脸嚣张地抖着腿,右手拇指一下下地弹开、合上那把弹簧刀,刀片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这个月的孝敬钱,你们俩是不是该主动一点了?”
看到这阵仗,王大熊和侯亮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们敢怒不敢言,身体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这是长久以来被欺压形成的本能反应。
陈锋上前一步,宽阔的肩膀将两个兄弟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身后。
他平静地看着刀疤脸,目光里没有一丝波澜。
“我兄弟的钱,我替他给了。”
刀疤脸一愣,旋即发出一阵夸张的狞笑。
“哦?新来的?可以啊,挺懂规矩。”
他伸出左手,朝着陈锋勾了勾手指。
“那拿来吧!”
陈锋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不过,我怕你不敢接。”
这句话,如同一个火星,瞬间点燃了刀疤脸本就憋着火的炸药桶。
“操!小子你他妈找死!”
刀疤脸被陈锋这种全然不把他放在眼里的轻蔑态度彻底激怒了。
他下午被吓退,本就耿耿于怀。此刻细细打量,陈锋身材虽然挺拔,却并不像王大熊那般魁梧吓人,只当他是个会耍嘴皮子的软柿子。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
“兄弟们,给我上!废了他!”
刀疤脸怒吼一声,一马当先,砂锅大的拳头带着风声,恶狠狠地直取陈锋的面门!
就在他挥拳的瞬间,陈锋的眼神变了。
那份平静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不含任何感情的冰冷。仿佛高高在上的神祇,在俯瞰一只不知死活的蝼蚁。
他动了。
面对那势大力沉的一拳,陈锋不退反进,身体以一个极其微妙的角度向左侧闪。
躲开拳锋的同时,他的右肩顺势向前,整个身体的重心猛然下沉,又在一瞬间,将全身所有的力量,从脚底贯通至腰胯,再由腰胯拧转,最后尽数爆发于肩头!
神级八极拳——贴山靠!
这一靠,没有丝毫花哨,却快如闪电,猛如奔雷!
“砰!”
一声沉闷到让周围所有人牙根发酸的巨响,在嘈杂的鸽子市里炸开!
在王大熊和侯亮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那个一百五六十斤重的刀疤脸,整个人像是被一列高速行驶的火车迎面撞上!
他的身体以一个诡异的姿势弓起,双脚离地,“嗖”地一下倒飞了出去!
刀疤脸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飞了足足三米多远,“哐当”一声巨响,接连撞翻了旁边好几个摊位。
木板、杂物、碎瓷片四散纷飞。
他重重地砸在地上,身体抽搐了两下,便彻底没了动静,当场翻了白眼,昏死过去。
一招!
仅仅一招!
那几个刚刚跟着冲上来的流氓,硬生生把迈出去的脚停在了半空中。
他们脸上的凶狠瞬间凝固,随即被无尽的恐惧所取代。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被一肩膀撞飞了出去?
这是什么怪物?!
其中一个胆小的,两腿一软,一股骚臭的液体顺着裤管流了下来,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鸽子市这一角,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交易都停了下来,无数道或惊恐、或骇然、或难以置信的目光,全部聚焦在那个缓缓收回肩膀的男人身上。
陈锋站直身体,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军绿色旧衣的肩膀,仿佛上面沾染了什么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几个已经吓得魂飞魄散的流氓。
“还有谁?”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那几个流氓像是听到了死神的催命符,“妈呀”地怪叫一声,扔掉手里的木棍和板砖,连滚带爬地冲到刀疤脸身边。
他们手忙脚乱地抬起昏死过去的刀疤脸,屁滚尿流地消失在了市场的另一头。
陈锋转过身,看着依旧目瞪口呆,如同白日见了鬼一般的王大熊和侯亮。
他脸上那冰冷的杀气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温和的微笑。
“走,去找二蛋。”
“今晚,我请客。咱们兄弟,商量点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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