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顾尘对那响彻云霄的报告,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那个单音节,轻描淡写,听不出任何情绪。
仿佛九条裟罗汇报的不是足以颠覆稻妻城的大事,而仅仅是今天天气如何的例行公事。
他挥了挥手。
一个随意得近乎轻慢的动作,像是在驱赶一只聒噪的夏蝉。
“知道了。”
“退下吧。”
语气里那份不耐烦,清晰可闻。
九条裟罗并未因这轻慢的态度而有任何不满,那张冰封的面容上,反而闪过一丝重获赦免般的感激。
她再次深深躬身,以头触地,行了一个最为崇敬的大礼。
起身。
转身。
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她带着那队甲胄森然、训练有素的士兵,以一种迅雷不及掩耳的态势,迅速从街道上消失。
来时如黑色怒潮,去时如退散的幻影。
沉重的脚步声与甲胄碰撞声瞬间远去,整条街道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一种比喧嚣时更令人窒息的死寂。
直到这时,顾尘才缓缓转过头。
他的目光,精准地锁定在了那个已经彻底石化在原地的身影上。
长野原宵宫。
她还维持着那个惊恐后退的姿势,四肢僵硬,仿佛一座正在风化的雕像。
那张被她视若珍宝的“资助卡片”,不知何时已经从指间滑落,掉在冰冷的石板路上,无人问津。
她的眼神空洞,失去了所有焦距,整个身体都在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
顾尘迈开脚步,一步,一步,向她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却带着一种恒定的、无法抗拒的压迫感,每一步都踩在宵宫那濒临崩溃的心弦上。
他停在了她的面前,居高临下地,近距离地观察着她。
那是一种不带任何人类情感的审视。
冰冷。
客观。
带着一种临床研究般的漠然。
在他的注视下,宵宫感觉自己不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个被固定在实验台上,正在经历剧烈应激反应的实验样本。
“心跳频率,每分钟超过一百三十次。”
顾尘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钻入宵宫的耳膜。
“瞳孔放大至正常尺寸的两倍以上。”
“四肢肌肉出现轻微痉挛,伴随无意识的牙关紧咬。”
他陈述着观察到的生理现象,嘴角非常细微地向上勾起,露出一个极度危险的弧度。
那不是喜悦,也不是嘲讽。
那是一种科研人员在观察到罕见且有趣的现象时,所流露出的、最纯粹的兴奋。
“你在害怕我?”
他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探究。
“很有趣的反应。我以为,像你这种敢于公然反抗既定秩序、挑战权威的人,神经会更具韧性一些。”
这番话,这种超脱于一切情感之外的观察方式,让宵宫几乎窒息。
她感觉自己所有的隐私、所有的思想、所有的恐惧,都在这个男人那双平静的眼眸中无所遁形。
她像是被剥去了最后一层伪装,赤裸地暴露在刺骨的寒风之中,任由那冰冷的视线一寸寸地解剖着自己的灵魂。
神里绫华终于无法再继续沉默。
她紧紧攥了攥拳,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以此汲取勇气。
她向前一步,伸出手,轻轻拉了拉顾尘那宽大的黑色衣袖。
这是她用那份契约换来的,为数不多的,被允许的,能够对顾尘施加些微影响的权力。
“顾尘大人。”
绫华的声音虽然轻柔,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坚持与恳求。
“宵宫她……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民间人士,请您不要再吓唬她了。”
她看得分明,宵宫的恐惧,源于对顾尘身份那颠覆性的认知,源于那无法理解的、庞大到令人绝望的权力冲击。
顾尘的视线从宵宫身上移开,抬眼看了看身边的神里绫华。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赞赏。
他喜欢这个。
喜欢绫华这种,即便身处绝对的恐惧与压制之下,依然竭力保持着“人性”光辉的行为。
这正是他选择她,并将她作为“契约者”保留在身边的原因之一。
一个有趣的对照组。
他对宵宫的恐惧,彻底失去了兴趣。
那股仿佛能将人灵魂冻结的视线压力骤然消失,宵宫终于得到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肺部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几乎是出于求生的本能,她的目光在现场几人身上飞快扫过。
顾尘是恐惧的根源。
神里绫华敢于和他对话,但也同样处于他的威严之下。
唯一的……唯一的安全区……
宵宫的视线,最终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面无表情、一言不发的紫发“妹妹”身上。
在她混乱的认知里,这位看起来有些呆呆的、不问世事的少女,是此刻唯一看起来“无害”的存在。
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躲到了雷电影的身后。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后面死死地抱住雷电影的背,将脸埋在对方的衣物里,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个男人的存在。
她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剧烈颤音,绝望地,小声地向神里绫华求助:
“绫华……那位大人……他太可怕了!他到底是谁?为什么……为什么连九条裟罗大将都要对他下跪?!”
神里绫华心中一叹,正准备开口,用一种相对温和的方式来安慰她,并尝试解释顾尘那无法用常理揣度的身份。
然而,她的话语还未出口。
雷电影,却先开了口。
她微微侧过头,那双淡漠的紫色眼眸,先是看了看身后因为恐惧而瑟瑟发抖的宵宫,又转头看了看顾尘那平静如深海的背影。
她似乎在很认真地思考着什么。
像是在用她那神性的逻辑,对宵宫所说的“可怕”一词,进行最严谨的分析与定义。
然后。
她用她那标志性的、平淡到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声线,如同在宣判一道不可撼动的宇宙真理,对宵宫说出了一句“致命”的补刀:
“他并不可怕。”
“他只是‘正确’。”
“你私自藏匿、转运通缉要犯,是在破坏稻妻全境的‘稳定’,是在为人治的社会引入不可控的‘变量’,是在加速整个世界的‘磨损’。”
雷电影顿了顿,用那双不含杂质的眼眸,重新看向宵宫那张充满惊惧的脸。
“从这个角度来说,你才‘可怕’。”
这句话,是雷电影在与顾尘的长期接触后,在对自己所追求的“永恒”进行了无数次推演与重新审视后,得出的,最冷酷的结论。
在她的神性逻辑中,破坏稳定者,才是最大的恐怖。
这句从她眼中最无害的“妹妹”口中说出的、带有神性论断的“判决”,化作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那不是稻草。
那是一整座须弥山,轰然砸下。
宵宫不是被顾尘那至高无上的权力吓倒的。
她是被整个世界的逻辑,被自己所信奉的一切被彻底反转,所击溃的。
她引以为傲的“义举”,她所坚持的“人情”,在这一刻,被轻描淡写地定性为“可怕的错误”。
宵宫身体猛地一软。
所有的力气,都从她的身体里被抽走了。
她顺着雷电影的后背滑落,彻底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眼神中最后的光亮也熄灭了,只剩下无尽的空洞与迷茫。
她终于意识到,她所坚持的正义,在这个由那个男人所构建的、新的世界格局中,已经一文不值,甚至……是一种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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