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夜风裹挟着寒意,从破耳房里出来的三位大爷,脸色截然不同。
那扇薄薄的木门在身后关上,像是隔开了两个世界。
阎埠贵走在最前面,一只手揣在兜里,紧紧捏着那张崭新的五毛钱纸币。纸币的边角带着江辰的体温,烫得他心尖儿都在发颤。他脸上的褶子舒展开,笑成了一朵饱经风霜的老菊,嘴里不住地念叨着。
“懂事!这后生,是真懂事啊!”
跟在后面的贰大爷刘海中,则完全是另一番光景。他吧嗒着嘴,眼神里闪烁着精明的盘算。采购员,这可是个肥差!能搞到多少外面见不着的紧俏货?下次开全院大会,是不是该敲打敲打,让他给自己也孝敬点什么?
唯独走在最后的易忠海,一张老脸阴沉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冷风吹过他花白的头发,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冷颤,可这寒意,远不及他心底泛起的森冷。
不对劲。
处处都透着不对劲。
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江辰那张带笑的脸,每一个谦卑的姿态,每一句恭敬的话语,此刻都像是一根根淬了毒的针,扎得他坐立难安。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还是从部队里转业回来的军官,手握战功,本该昂首挺胸地走进保卫科那种地方。那才是权力的象征,是前途的保障。
他为什么偏偏要一头扎进后勤科?
去当那个油水最足,但也最容易“犯错误”的采购员?
这个位置,就像是放在火上烤的肥肉,人人眼红,可一旦出了事,第一个被推出去顶罪的也是你!
易忠海在轧钢厂几十年,这种事见得太多了。
除非……除非他有恃无恐!
再联想到刚才在屋里,江辰面对他们三个老家伙的联合施压,那份滴水不漏的从容,那份在人情世故里打滚了几十年的老练。
这不是一个毛头小子该有的城府。
这是一种威胁。
一种对他多年来在这个四合院里建立起来的绝对权威的,赤裸裸的威胁!
他易忠海,院里的壹大爷,靠着八级钳工的身份和熬出来的资历,把这院里的人心拿捏得死死的。谁家有事都得先敬他三分,谁家孩子不听话,他一句话比爹妈都管用。
可今天,这个叫江辰的年轻人,用一张五毛钱,就轻而易举地撕开了他布下的网。
不行!
这个念头像一颗烧红的铁钉,狠狠砸进易忠海的脑子里。
必须把这个江辰的底细,摸个一清二楚!
……
第二天。
“当啷——”
易忠海手里的卡尺没拿稳,掉在了冰冷的机床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周围的工友投来诧异的目光。
“易师傅,您今儿这是怎么了?”
易忠海摆摆手,捡起卡尺,可那双往日里稳如磐石的手,此刻却有些控制不住的轻微颤抖。
车间里机油和铁屑混合的气味,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声,在今天都无法让他集中精神。他的脑子里,全是江辰那张挂着浅笑的脸。
熬到了午休,哨声一响,工人们都吵吵嚷嚷地涌向食堂。
易忠海却擦了擦手,没动。
他站起身,穿过喧闹的车间,径直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后勤科大楼。
这栋楼在厂区里是个特殊的存在,进出的人脸上都带着一股子旁人没有的优越感。易忠海在厂里德高望重,但平时也甚少来这个地方。
他在仓库门口徘徊了片刻,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老张,后勤科管仓库的老人儿,正靠着门框抽烟。
易忠海定了定神,脸上换上平日里那副和善的表情,走了过去。他从口袋里摸出两根“大生产”,熟络地递过去。
“老张,忙着呢?”
老张一看来人,眼睛都亮了,连忙站直了身子,双手接过烟,像是接了什么宝贝。
“哟!是易师傅啊!您可是稀客,什么风把您这尊大佛给吹来了?”
易忠海自己也点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让辛辣的烟气在肺里转了一圈,这才故作随意地开口。
“嗨,没什么大事儿,就是跟你打听个人。”
他弹了弹烟灰。
“你们科里,是不是新分来一个转业的,叫江辰?巧了,住我们院里了。”
话音刚落,老张脸上的表情瞬间就变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惊讶、好奇、还有几分敬畏的古怪神色。他猛地凑近一步,下意识地朝四周看了看,把声音压得极低。
“易师傅,您也来问他?”
老张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子神秘。
“不瞒您说,这小子……邪乎!”
“怎么说?”
易忠海的心脏猛地一抽,他知道,自己找对人了。
“我们科里上上下下,现在都还跟做梦一样呢!”老张猛吸了一大口烟,烟头瞬间亮起,映着他那张神神秘秘的脸。“按咱们厂的规矩,转业安置,得先过人劳科审批,再由人劳科分到我们这儿。可这个江辰,我们科长都是昨天上午开会的时候,才知道自己手底下多了这么一号人!”
易忠海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老张伸出夹着烟的手,朝着办公楼楼上隐蔽地指了指,“人,是周副厂长亲自点的将!”
周副厂长!
这四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易忠海的心口上。
主管全厂后勤油水的那位大领导!
老张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听我们科长偷偷说,是周副厂长一个电话,直接从人劳科王科长那里,把江辰的档案给要过去的!直接绕过了我们科长,任命的采购员!”
易忠海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手里的烟蒂,火星烫到了手指,他却毫无察觉。
“我们底下人都在猜,这肯定是哪家了不得的大少爷,下来镀金的,那背景……神秘着呢!”老张的语气里充满了惊叹。“可更邪乎的,还在后头呢!”
“他昨天下午刚办完入职,今天一大早,第一天正式上班,您猜怎么着?”
易忠海感到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
“怎么了?”
“他,主动申请了去南方的长途采购任务!”
老张一拍大腿,声音都走了调。
“那条线!那可是咱们厂里最苦、最累,但也油水最足的一条线!多少老采购盯着都捞不着!他一个新来的,第一天就敢开口!”
“周副厂长呢?就由着他胡来?”易忠海追问。
“胡来?”老张瞪大了眼睛,“周副厂长当着我们科长的面,当场就批了!大笔一挥,特事特办!”
他凑到易忠海耳边,吐出最后一句话,那句话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人……现在估计都已经上了南下的火车,走了!”
轰——
易忠海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嗡嗡作响。
刚入职就敢接最肥的差事?
周副厂长还当场就批了?
这哪里是没有背景?
这背景简直是通了天了!
易忠海心中那刚刚升起的忌惮,此刻疯狂膨胀,瞬间变成了一种让他手脚冰凉的恐惧。
他终于意识到,这个新来的邻居,这个始终挂着微笑的年轻人,根本不是他能拿捏,甚至不是他能揣测的存在。
这是一个有通天背景、有惊人手段、城府深不可测的“狠角色”!
易忠海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车间的。
他失魂落魄,两眼发直,工友跟他打招呼,他都听不见。
脑子里一片混乱,只剩下老张那句“已经上火车走了”。
他那套用了半辈子,拿捏憨厚老实的傻柱、算计急功近利的贾东旭的手段,那些所谓的道德绑架和长辈权威,在这个叫江辰的年轻人面前,恐怕连个屁都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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