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伪君子在台上声嘶力竭地演着。
另一个伪君子,在台下心领神会地捧着。
这台戏,真是绝了。
掌声还在持续,热烈得有些失真,像是烧开的水,在礼堂这个巨大的铁锅里沸腾不休。
年轻工人们的手掌都拍红了,脸上泛着激动的潮红,眼神里燃烧着被点燃的理想主义火焰。他们看向台上那个国字脸的男人,目光里满是崇敬。
在他们眼里,李宪副厂长就是高瞻远瞩、一心为公的领路人。
江辰的身体陷在角落的阴影里,与周围狂热的气氛格格不入。
他没有动,甚至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那雷鸣般的掌声,传进他的耳朵里,被过滤成了一阵阵毫无意义的噪音。
他的世界,安静得只剩下自己平稳的心跳,和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越来越浓的寒意。
这场面,比他前世记忆中的任何一次动员大会,都要来得更加荒诞,更加触目惊心。
终于,台上的李宪抬了抬手,做了一个下压的姿势。
他很享受这种万众瞩目、一呼百应的感觉。
沸腾的礼堂,在他的手势下,渐渐平息。
人们的呼吸都屏住了,等待着领导接下来的指示。
会议,进入了最关键的阶段。
表态的阶段。
李宪清了清嗓子,那声音通过麦克风的放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同志们,口号不是喊出来的,是做出来的!”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带着一种审视的威严。
“我李宪,虽然只是个副厂长,但我坚决拥护改革!我在这里,当着全厂同志们的面,郑重宣布!”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我,自愿降低我个人每月的津贴,从这个月开始!”
“哗啦啦——”
寂静被瞬间撕裂。
台下,爆发出比刚才更加猛烈十倍的掌声。
这一次,带头鼓掌的,是主席台下第一排的那些厂领导和干部们。
他们一个个像是打了鸡血,手掌拍得山响,脸上的表情又是激动又是赞佩,仿佛亲眼见证了一位圣人的诞生。
那卖力的模样,与其说是在赞同,不如说是在表忠心。
江辰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降“津贴”?
不是降“工资”?
这文字游戏,真是被他玩到了极致。
这个年代,领导干部的工资构成复杂,基本工资是死规定,但各种名目的津贴、补助,却是一笔不小的数字,而且更具弹性。
李宪这手“金蝉脱壳”,看似大公无私,实则毫发无伤。
他用一个无关痛痒的“津贴”,就为自己赚足了政治资本,把自己塑造成了改革的先锋、奉献的楷模。
真是好算计。
李宪的“表率”做完了。
他站在台上,面带微笑,享受着山呼海啸般的掌声。
等掌声稍歇,他才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期待。
接下来,该轮到工人阶级的代表了。
该轮到,那颗最重要的棋子上场了。
“下面,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有请我们工人阶级的骄傲,我们轧钢厂的技术丰碑,八级钳工代表——易忠海同志,上台发言!”
唰!
一瞬间,全场上千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了第一排那个笔直的身影上。
聚光灯仿佛在这一刻,也精准地找到了它的目标。
易忠海,站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迈步。
只见他先是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那件崭新的蓝色工装,一丝不苟地扣好了领口的风纪扣。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主席台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九十度。
姿态谦卑,充满了对领导的“尊重”。
紧接着,他又转了回来,面向台下乌压压的工友们。
他又一次,深深地鞠了一躬。
同样是九十度。
这一次,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质朴”的、属于劳动人民的微笑,充满了对工友们的“亲近”。
这两个鞠躬,行云流水,无可挑剔。
一个对上,一个对下。
姿态做到了极致,将一个“尊重领导”又“心系群众”的老工人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台下,已经有年轻工人开始窃窃私语。
“看,不愧是易师傅,多谦虚啊!”
“是啊,这才是咱们工人的好榜样!”
在一片赞叹声中,易忠海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上了主席台。
他没有去看李宪,而是直接走到了话筒前。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用手掌轻轻拍了拍话筒,似乎在测试它是否正常,又似乎在酝酿情绪。
这个小动作,让他显得更加“实在”,更加“不习惯”这种大场面。
江辰在阴影里看着,胃里那股翻腾的感觉又上来了。
装。
接着装。
他倒要看看,这个老伪君子,能演出一朵什么花来。
终于,易忠海开口了。
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带着一种独特的、经过了刻意打磨的沉稳与“真挚”。
“各位领导,各位工友。”
仅仅一句话,就让整个礼堂彻底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我,易忠海,是个粗人,嘴笨,不会说什么漂亮话。”
他的开场白,朴实得掉渣,却也最能博取工人们的好感。
“我只知道一件事。”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的工友们,眼神里充满了“感念”。
“是轧钢厂培养了我,是咱们伟大的国家,给了我这身吃饭的本事,才让我易忠海,能有今天,能拿上这八级钳工的工资!”
这话一出,台下不少老工人都感同身受地点了点头。
这是大实话。
这个时代,技术工人的地位,是国家赋予的。
易忠海见火候差不多了,语气一转,陡然变得激昂起来。
“现在,国家有困难了!咱们厂里,要改革了!”
“李副厂长说得对,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们这些拿着高工资的老工人,享受了国家这么多年的优待,现在,就是我们回报国家的时候!”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易忠海,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我第一个拥护厂里的改革决定!”
他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像是下定了天大的决心。
他握紧了拳头,对着话筒,几乎是吼了出来:
“我宣布!我,易忠海,自愿带头降薪!”
“并且,我在这里呼吁!呼吁我们第一车间的所有工友,所有拿着保留工资的老同志,都要向我看齐!”
“为国家分忧,为我们伟大的社会主义事业添砖加瓦!”
“我们工人阶级,要有骨气!绝不能拖国家的后腿!”
“好!”
李宪第一个站起来,奋力鼓掌,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欣赏与激动。
杨厂长和其他领导也紧跟着站起,掌声雷动。
台下,彻底炸了锅。
“不愧是易师傅!说得太好了!”
“这才是咱们工人阶级的领袖!”
“易师傅高风亮节啊!”
赞美声、喝彩声、掌声,汇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几乎要将礼堂的屋顶掀翻。
易忠海的这番话,这番“义举”,将他“工人领袖”和“道德标杆”的形象,瞬间推向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他站在台上,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带着被众人认可的、谦逊而又自豪的微笑,坦然接受着所有人的崇拜。
然而,在这片狂热的海洋中,只有角落里的江辰,体内的血液是冰冷的。
他的脑海里,一幕幕前世的画面,清晰得如同刀刻。
他清楚地记得,前世的这场降薪风波,最终的结果是什么。
这个在台上喊得震天响,把自己塑造成“奉献第一人”的易忠海,他的降薪幅度,微乎其微!
他那高达九十九块钱的工资,在全厂平均工资只有三十多块的年代,是金字塔顶尖的存在。
而最后,他所谓的“降薪”,不过是象征性地,从那九十九块里,抹掉了一块钱,或者两块钱的零头。
连他工资的一个零头都不到!
根本不伤筋,不动骨!
可就是用这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代价,易忠海换来了什么?
他换来了最大的政治声望。
他换来了无与伦比的道德高地。
他不仅完美地保全了自己的全部利益,还赢得了从李宪到杨厂长所有领导的赞赏和信任。
更毒的是,他用这番慷慨激昂的话,用他“带头降薪”的姿态,亲手点起了一把火。
一把将全厂所有那些真正依赖高工资养家糊口的老工人,全都架在了上面烤的熊熊烈火!
你不降?
你就是思想落后,你就是自私自利,你就是拖国家后腿!
你对得起带头降薪的易师傅吗?
你对得起厂领导的期望吗?
江辰的拳头,在阴影里,缓缓攥紧。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这一刻,他对易忠海这个人的伪善,有了一层深入骨髓的全新认识。
李宪那样的,是真小人,他的贪婪和自私,是摆在明面上的,是纯粹的利己。
而易忠海这种,却是最可怕的伪君子。
他为了自己的名声,为了自己的利益,可以毫不犹豫地、冠冕堂皇地,牺牲掉所有同伴的利益,甚至还要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接受那些被他牺牲掉的人的顶礼膜拜。
这种人,比李宪那种真小人,要可怕百倍,也恶心百倍。
读书三件事:阅读,收藏,加打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