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时间在石屋的静谧与火塘的微光中,缓慢而坚定地流淌。对于林雪而言,每一刻都像被拉长的树胶,粘稠而漫长。
巫祭婆婆的医术确实神乎其技。短短三日,林雪身上那些狰狞的外伤已大多结痂脱落,露出底下粉嫩的新肉。内腑的震荡和经脉的暗伤,在那温和醇厚的药汤和巫祭婆婆每日一次以特殊手法引导的“自然灵力”滋养下,也以惊人的速度愈合、稳固。最令她惊讶的是神魂,那种仿佛时刻会碎裂的不安与剧痛已经消失,虽然依旧虚弱,却如同被春雨浇灌过的幼苗,重新焕发出坚韧的生机。
身体在恢复,心却始终悬在万丈深渊之上。
紫苏和老鬼,你们到底在哪里?还活着吗?
这个念头如同梦魇,日夜啃噬着她。每当石屋外传来陌生的脚步声、远处的呼喝声,甚至只是风吹过芭蕉叶的声响,都会让她心头一跳,下意识地侧耳倾听,期盼着能捕捉到一丝关于同伴的讯息。
负责照看(或者说监视)她的是岩鹰。这个年轻的九黎巡山使伤势比林雪轻得多,巫祭婆婆的药膏让他胸口的刀伤已无大碍,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他每日早晚各来一次,送来温热的药汤、简单的食物(通常是烤得焦香的肉干、苦涩却管饱的块茎、以及清澈的泉水),并默默收拾走前一餐的餐具。话不多,眼神里最初的警惕和好奇,也逐渐被一种平淡的例行公事所取代。
林雪不敢贸然打探。她谨记着巫祭婆婆的告诫和自身的处境,只能通过有限的观察,来了解这个庇护了她、却也禁锢着她的神秘部族。
九黎寨坐落在一片隐秘的山谷之中,背靠陡峭的、被称为“圣山”的连绵峰峦,前临一片水汽氤氲、毒瘴稀薄的沼泽林地。寨子规模不大,约莫百来户人家,房屋大多是石木结构,依着地势高低错落而建,屋顶覆盖着厚厚的芭蕉叶或茅草,古朴而结实。寨子中央有一片较大的空地,矗立着几根雕刻着繁复鸟兽图腾的粗大木柱,柱下常年燃着不灭的篝火,那是寨民集会、祭祀、决断事务的地方。
寨民们穿着与岩鹰类似的、色彩斑斓却与环境高度融合的麻布或兽皮衣物,脸上大多带着长期生活在艰苦环境中特有的坚韧与平静。男人大多精悍,擅长使用吹箭、短弓、投矛和淬毒匕首,除了狩猎,也负责巡守和防卫。女人则忙碌于采集、种植(在寨子周围开辟了小块的、种植着特殊作物的梯田)、编织和照顾老幼。
他们有自己的语言,语调奇特,带着许多弹舌音和喉音,林雪完全听不懂。只有在和岩鹰,或者偶尔来访的巫祭婆婆、岩豹等人交流时,他们才会使用一种略带口音、但林雪能勉强听懂的通用语。
寨子里的生活看似平静,却时刻保持着警惕。林雪能从窗口看到,在寨子外围的制高点和隐秘角落,总有身影在无声地守望。孩子们在空地上玩耍时,也会被年长者教导如何辨认危险的植物和昆虫,如何利用环境隐藏自己。
这是一个与世隔绝、自成一体、在残酷环境中顽强生存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古老部族。他们对“外人”的态度复杂而矛盾:一方面遵循祖训,对外界充满戒备,不愿轻易卷入纷争;另一方面,骨子里又保留着山林民族特有的、对生命(哪怕是陌生生命)的基本尊重和救助之心,只要不触及他们的底线。
林雪的存在,在寨子里显然不是秘密。偶尔有好奇的孩子或妇人从她的石屋外经过,会投来快速而谨慎的一瞥,但很快就移开目光,不会停留或议论。岩豹和其他战士则完全当她不存在,除了必要的巡视,从不靠近。
这种被“放置”和“观察”的状态,让林雪既感到一丝安全,又充满了无力感。她就像一只被暂时收留的、受伤的雀鸟,虽然得到了庇护和治疗,但羽翼未丰,牢笼无形。
第四日傍晚,岩鹰照例送来药汤和食物。这一次,除了日常的肉干和块茎,还有一小把新鲜的、颜色深紫、散发着诱人甜香的浆果。
“阿婆说,这个对你的神魂恢复有好处。”岩鹰将东西放下,难得地多解释了一句。
“多谢岩鹰大哥,也替我谢谢阿婆。”林雪连忙道谢,小心地问道,“岩鹰大哥,你的伤……好些了吗?”
“无碍了。”岩鹰点点头,似乎犹豫了一下,看着林雪比起前几日明显红润了些的脸色,问道,“你……感觉如何?能下地走走了吗?”
林雪心中一动,连忙道:“好多了,多亏阿婆和你们的照顾。只是躺久了,浑身僵硬,若能稍微活动一下……”
岩鹰看了看窗外尚未完全暗下来的天色,又想了想巫祭婆婆“伤势稳定后可适当活动”的嘱咐,点了点头:“寨子西边靠近溪流的地方,有一小片药圃,是阿婆和几个妇人打理的,还算清净。我带你过去走走吧,别走远,也别碰不该碰的东西。”他顿了顿,补充道,“最近沼泽里不太平,除了之前那些贼子,似乎还有别的东西在活动,寨子周围加强了警戒,你不要乱跑。”
“别的……东西?”林雪心头一紧。
岩鹰皱了皱眉,似乎觉得自己说得有点多,但还是低声道:“不清楚。巡山的兄弟前几天在西北边的‘腐骨林’边缘,发现了不寻常的大型兽类活动痕迹,还有……很淡的、不属于任何已知沼泽生物的腥气。阿婆也说,最近地脉的‘呼吸’有些紊乱,圣山深处传来不安的悸动。”他摇摇头,“总之,不太平。你安心养伤,不要多问。”
腐骨林……地脉紊乱……圣山悸动……
林雪立刻联想到了地下迷宫、山岳龙龟遗骸、以及那被惊动的凶龙残魂!难道,那些变故的影响,已经开始波及到地面了?甚至……影响到了九黎部所谓的“圣山”?
她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不敢再追问,只是乖巧地点头:“我知道了,谢谢岩鹰大哥提醒。”
跟着岩鹰走出石屋,傍晚清凉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草木和炊烟的气息。林雪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到一阵久违的舒畅。虽然身体依旧虚弱,脚步虚浮,但在岩鹰的陪同下,慢慢走在寨中平整的碎石小径上,看着远处嬉闹的孩童、屋顶升起的袅袅炊烟、以及天边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云霞,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涌上心头。
短短几日,却仿佛经历了生死轮回。
药圃不大,靠近一条清澈见底、水流潺潺的小溪。里面种植着许多林雪从未见过的奇花异草,有些散发着浓郁的药香,有些则形状怪异,颜色艳丽。岩鹰果然只是带她在边缘走了走,并未深入。
就在他们准备返回时,药圃另一头,两个正在采摘药草的年轻妇人低声交谈的声音,顺风隐约飘了过来。
“……听说了吗?东边‘瘴云潭’那边,前几天晚上有怪光闪过,还有很吓人的低吼声,守夜的阿木差点吓丢了魂……”
“可不是,岩豹头儿亲自带人去看了,说潭水颜色都变深了,冒的泡带着腥臭味……好像还捡到了半片破碎的、很古旧的玉符?上面有奇怪的纹路……”
“阿婆看了那玉符,脸色可凝重了,说是很久以前的东西了……哎,这世道,越来越不太平了……”
瘴云潭?怪光?低吼?古旧玉符?
林雪的心猛地一跳!瘴云潭……会不会就是紫苏和老鬼可能漂流去的方向?那怪光和低吼……会不会和紫苏身上的轩辕剑鞘,或者他们遇到的危险有关?古旧玉符……会不会是承天盟的遗物?
她忍不住停下脚步,侧耳想听得更仔细些。
岩鹰也听到了妇人的交谈,眉头皱得更紧,低声对林雪道:“别听了,这些事不是我们能管的。回去吧。”
林雪知道不能再引起注意,只好压下心中的惊疑和担忧,跟着岩鹰往回走。但那两个妇人的话,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无法平息的涟漪。
回到石屋,天色已暗。岩鹰点亮了火塘旁的一盏小油灯,昏黄的光晕填满了小小的空间。
“早点休息。”岩鹰嘱咐了一句,便转身离开。
林雪坐在垫子上,望着跳动的火焰,心中纷乱如麻。
紫苏,老鬼,你们是否就在那“瘴云潭”附近?是否正遭遇着难以想象的危险?那古旧玉符……又意味着什么?
她摸了摸自己胸口,那里,心脏正有力而焦急地跳动着。
养伤的日子,每一刻平静,都是对远方未知煎熬的漫长等待。
她必须尽快好起来。必须想办法,打听到更多消息,必须……找到他们!
(第119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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