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一夜无眠。
沈醉云坐在窗边,冰冷的勃朗宁手枪就放在手边的桌上,枪身在晨曦的微光中泛着幽冷的金属色泽。
那个男人留下的体温早已散尽,但那份沉甸甸的重量,却仿佛烙在了她的掌心。
她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昨夜的一切。
那个毫无防备的宽阔后背。
那句如惊雷般炸响的话。
“枪口应该对准外面的鬼子,而不是对准浴血奋战的同胞。”
同胞……
这个词,对她而言,既熟悉又陌生。在军统严苛的训练中,世界被简单地划分为任务目标、自己人、以及无关紧要的障碍物。她从未用“同胞”这个视角,去审视过自己的任务。
她的手,杀过汉奸,杀过叛徒,也杀过那些被上峰定义为“异己”的抗日武装。
她从未怀疑过。
直到昨夜。
苏战,这个男人,用一种最直接、最羞辱,也最震撼的方式,在她用纪律与冷血构筑的坚硬外壳上,凿开了一道裂缝。
阳光,第一次透了进来,却让她感到一阵灼痛般的迷茫。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纤细却布满薄茧的手指。这双手,本该是帝国的利刃,斩除一切威胁。
可现在,这把利刃,第一次开始颤抖。
“轰——!”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从遥远的地平线传来。
大地随之震颤。
窗户玻璃发出嗡嗡的悲鸣。
沈醉云猛地站起身,目光投向城外。
“轰!轰隆隆——!”
接二连三的爆炸声,密集得让人窒息。一道道粗大的烟柱在秦皇岛的前沿阵地腾空而起,将刚刚泛起鱼肚白的天空,染成了肮脏的灰黑色。
日军的进攻,开始了。
苏战说的没错,大战,真的开始了。
炮火覆盖了前沿阵地,硝烟弥漫。
在苏战亲自规划的“天炉”防线右翼,驻守着一支部队,番号是暂编第7师。
这是一支刚刚被收编的地方杂牌军,由附近几个县的地方保安团东拼西凑而成。他们的武器五花八门,身上的军装颜色各异,松松垮垮。
这群人,平时敲诈乡里,欺压百姓是把好手。可他们从未真正见过战争的狰狞面目。
当第一轮炮弹落地,炸起的泥土和残肢混合着扑面而来时,整个阵地瞬间被恐惧的尖叫所淹没。
“妈呀!救命啊!”
“我的腿!我的腿断了!”
暂编第7师的师长正躲在一个简陋的指挥所里,双手死死捂着耳朵,身体抖得如同筛糠。
震耳欲聋的炮声,每一声都像是砸在他的心脏上。
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早已没了半点平日里的威风。
他来投靠苏战,不过是看中了对方财大气粗,想混点军饷,再讨要一批精良装备,壮大自己的队伍。
至于打鬼子?他可没想过要把自己的老本和性命都搭进去!
一名满脸黑灰的副官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师座,顶不住了!鬼子太猛了!咱们的弟兄……一冲就垮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啊!”
师长一听,那根紧绷的神经彻底断裂。
“撤!”
他尖叫出声。
“快撤!传我命令,全师向后方山谷转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这个命令,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原本还在犹豫、还在勉强支撑的士兵们,听到师长本人都下令了,瞬间再无顾忌。
他们丢下手中的步枪,扔掉碍事的头盔,连滚带爬地跳出战壕,争先恐后地向着后方唯一的退路——那条狭长的山谷——疯狂溃逃。
一时间,整个右翼防线土崩瓦解。
苏战精心布置的“天炉”大阵,在这个最关键的时刻,出现了一个致命的缺口。
一旦日军从这个缺口长驱直入,整个防御体系都将面临被拦腰斩断的危险!
“想跑?”
就在这群溃兵如同决堤的洪水,即将涌入后方山谷时,他们脚下的大地,开始了有节奏的剧烈震颤。
“隆隆隆——”
那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一股钢铁碾碎一切的恐怖威势,甚至盖过了远处的炮火声。
溃兵们惊愕地抬头。
只见山谷的出口处,一排黑色的钢铁巨兽缓缓驶出,如同移动的城墙,彻底堵死了他们唯一的生路。
是坦克!
数十辆苏式坦克排成一道冰冷的钢铁阵线,履带碾压着碎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但那黑洞洞的炮口,并没有对准山谷外的鬼子。
它们调转炮塔,平直地指向了这群惊慌失措的溃兵。
其中一辆领头坦克的炮塔舱盖“砰”地一声打开。
一道英姿飒爽的身影站了出来,手中握着一支冲锋枪。
正是戴安岚。
她俏丽的脸上,此刻没有丝毫温度,眼神冷冽,如同西伯利亚的寒风。
她没有废话,直接抬起冲锋枪,对着天空猛地扫射了一梭子。
“哒哒哒哒哒!”
刺耳的枪声,瞬间压倒了所有的哭喊和尖叫。
溃兵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停住了脚步,茫然地看着那堵钢铁城墙。
车载扩音器中,传出戴安岚冰冷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苏总司令有令!”
“临阵脱逃者,杀无赦!”
“全团听令,机枪准备!”
“咔咔!咔咔咔!”
数十挺同轴机枪与航向机枪同时拉动枪栓的声音,汇成了一股死亡的交响。
黑洞洞的枪口,精准地锁定了人群中每一个颤抖的身影。
空气凝固了。
那个刚刚还在叫嚣着“留得青山在”的暂编师师长,只觉得双腿一软,整个人“噗通”一声瘫倒在地。
一股温热的液体,瞬间浸湿了他的裤裆,浓烈的骚臭味弥漫开来。
他手脚并用地向前爬了几步,仰着头,涕泪横流地哀嚎:
“别……别开枪!戴团长!是自己人啊!我们是自己人!”
“自己人?”
戴安岚站在高高的炮塔上,俯视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冷笑。
“在战场上,背对着敌人的,就是死人!”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前面是鬼子,后面是督战队的坦克!”
“摆在你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要么,你们现在就给老子滚回去,跟小鬼子拼命!死了,算烈士,抚恤金加倍,你们的家人,老子养了!光宗耀祖!”
“要么,老子现在就送你们上路!死了,算汉奸!全家蒙羞,遗臭万年!”
戴安岚顿了顿,冰冷的目光扫过每一张恐惧到扭曲的脸。
“给你们三秒钟选!”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远处传来的炮火声,和近处坦克发动机的轰鸣声。
“三!”
冰冷的数字从扩音器中吐出。
溃兵们身体一颤,看着前方黑洞洞的坦克炮口,又回头看了看远处已经开始冲锋的日军身影。
前进是九死一生。
后退是十死无生!
“二!”
第二个数字,如同丧钟,敲碎了他们心中最后一丝侥P幸。
那群原本只想逃跑的老油条们,终于意识到,这次是真的没有退路了。
那个尿了裤子的师长,瘫在地上,看着那冰冷的炮口,绝望瞬间转化成了最原始的疯狂。
他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通红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妈的!横竖都是个死!”
他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
“跟小鬼子拼了!!”
人在绝境中,往往会爆发出自己都想象不到的力量。
既然无路可退,那就只能做一头被逼到墙角的困兽!
“弟兄们!不想当汉奸的,不想全家被戳脊梁骨的,都给老子冲回去!”
这位尿裤子师长第一个调转方向,举着手枪,嚎叫着冲向了来时的阵地。
“杀啊——!”
“跟狗日的拼了!”
这群杂牌军被彻底点燃了。他们红着眼睛,发出野兽般的嘶吼,调转枪口,冲回了刚刚被他们放弃的阵地。
面对已经冲上阵地的日军先头部队,他们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凶狠。
没有战术,没有配合。
就是用身体去撞,用牙去咬,用刺刀去捅!
用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将所有的恐惧和绝望,都化作了射向敌人的子弹。
一时间,日军的先头部队竟然被这群突然发疯的溃兵,硬生生地顶了回去!
远处,山顶的指挥部里。
苏战放下手中的望远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身旁的参谋长看得心惊肉跳,忍不住开口:“总司令,这……这也太狠了。”
苏战转过身,走到巨大的沙盘前,看着代表暂编7师的棋子重新稳住了阵脚,淡淡地点了点头。
“烂泥扶不上墙?”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那是没逼到份上。”
“上了我的船,想下船,除非躺着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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