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夜幕如墨,沉沉地笼罩着咸阳宫。
白日的喧嚣与激荡,随着朝议的结束而缓缓沉淀。百官退去,皇子们各怀心事地散了,那座承载着大秦权柄的殿堂,终于归于寂静。
章台宫书房内,烛火跳动,光影摇曳。
青铜鹤嘴灯里,鲸鱼膏燃烧的轻微噼啪声,是此刻唯一的声响。
嬴政屏退了所有内侍,偌大的书房,只剩下他与赢彻二人。
这位一手缔造了帝国的君王,此刻卸下了朝堂之上的威严,略显疲惫的脸庞上,映照着烛火,也映照着一种难以抑制的期冀。
他放下手中的一卷竹简,那上面刻着的,正是赢彻今日所奏的“辽东策”纲要。
“战争经济学”。
“工业化雏形”。
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颠覆时代的力量,彻底撼动了这位雄才大略的君王。
嬴政的目光从竹简上移开,落在身前站得笔直的儿子身上。目光温和,却又带着一种审视的深度,仿佛要穿透赢彻的皮囊,直抵其灵魂深处。
“九彻。”
嬴政开口,声音低沉,却在空旷的书房中激起回响,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重。
“辽东之策,大善。”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给赢彻消化的时间。
“然,北疆苦寒,天高地远。你之才干,朕已尽知。”
“若你愿留在咸阳,于政事上辅佐朕躬,以你的智慧,梳理天下郡县,统筹帝国运转,未来……”
嬴政的话没有说完,但其中蕴含的意味,却比任何直白的言语都更加震撼。
未来大秦江山,亦可期许。
这是暗示。
是任何一个皇子都梦寐以求,足以让其热血冲顶、灵魂战栗的无上荣耀。
立储。
这两个字,如同悬在所有皇子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也是他们追逐一生的终极目标。
此刻,它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摆在了赢彻的面前。
然而,赢彻的反应,却让嬴政深邃的眼眸中,出现了一丝波动。
没有激动。
没有狂喜。
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丝毫改变。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听到的是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寻常事。
一种超然的淡定。
赢彻当然清楚这份许诺的分量。但他更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
留在咸阳?
那便意味着要一头扎进那永无休止的朝堂内斗,在堆积如山的竹简政务中耗尽心神。更可怕的,是将被这个时代落后的思想与生产力牢牢束缚,在权力的泥潭中,消磨掉所有超前的知识与远见。
他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他的目标,是“机械修仙”,是“长生久视”,是撬动整个世界的物理规则,成就真正不朽的伟业。
区区一个凡人帝国的储君之位?
在通往更高境界的道路上,这顶多算是一块华丽却碍事的绊脚石。
赢彻的内心,念头电转,清晰无比。
他毫不犹豫地躬身,深深一拜,动作标准,无可挑剔。
“父皇厚爱,儿臣万死难报。”
他的语气坚定而诚恳,听不出半分虚伪。
“但儿臣的志向,远非朝堂之上。”
赢彻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神,在跳动的烛火下,清澈得惊人。那里面没有对权力的欲望,没有对未来的迷茫,只有一种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辰般,纯粹而执着的追求。
这种气质,让嬴政的心头猛地一震。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赢彻的声音不高,却充满了穿透人心的力量。
“父皇,儿臣的道,在天地广阔之处,不在朝堂方寸之间。”
“做一个守成的君王,或许能庇佑一代人的温饱,延续帝国的荣光。但这并非儿臣所求的极致。”
他的话锋一转,一股改天换地的磅礴气魄,轰然散发开来!
“儿臣愿为大秦,铸造一把无坚不摧的‘科技之剑’!”
“这柄剑,将赋予大秦子民对抗天灾的力量!”
“这柄剑,将斩断病痛疾苦的纠缠!”
“这柄剑,甚至能斩碎寿元的枷锁!”
赢彻巧妙地将自己那惊世骇俗的“机械飞升”计划,包装成了帝国宏图的一部分。他避开了所有关于个人“长生”的敏感字眼,转而将其描述为一种能够让整个大秦子民受益的全新力量体系。
“儿臣欲在辽东,开创一个能超越凡俗的力量体系!”
“让大秦的钢铁洪流,碾过山川,跨越江海!”
“让大秦的子民,不再受天灾、疾病、寿元之限!”
“父皇,这,才是真正的万世之功!”
话音落定。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烛火依旧在噼啪作响,将父子二人的身影在墙壁上拉得悠长。
始皇帝嬴政,这位横扫六合、睥睨天下的君王,此刻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他看着赢彻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那坚决到不容置疑的神色。
他心中最后一丝试探,最后一缕疑虑,彻底烟消云散。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个儿子,真的不一样。
他的野心,他的志向,已经完全超脱了世俗王权的范畴。
其他的儿子,争的是一张龙椅,是万里江山。
而眼前的九彻,他要争的,是天!是地!是那虚无缥缈,却又真实存在的,属于整个文明的命运!
他拥有的,不仅仅是冠绝天下的智慧,更是一种超越了帝王权力的宏大追求。
“呵……”
嬴政忽然发出了一声轻叹,打破了寂静。
这声叹息里,没有失望,没有愤怒,反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骄傲,与发自内心的欣赏。
“看来,是朕小觑了你的志向。”
嬴政缓缓靠回椅背,整个人的气势都松弛了下来。
“你的眼界,已然跳脱出这中原的王侯将相,朕心甚慰。”
“也罢。”
“既然你要去辽东为大秦铸剑,那朕,便为你保驾护航!”
立储的念头,被他彻底收回。
但这一刻,嬴政对赢彻的重视,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更甚从前。
他敏锐地意识到一个关键。
一个追求“超脱”,一个志不在此的儿子,才能真正毫无保留,毫无私心地为大秦帝国贡献出最强大的力量。
因为他的目标,根本就不在那张冰冷的王座之上。
这样的人,最值得信任。
也最值得托付。
赢彻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精光。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这场与千古一帝的心理博弈,他赢了。
他的拒绝,非但没有引起帝王的猜忌与不满,反而成功地在始皇帝心中,塑造了一个“无心帝位,心系大秦”的纯粹形象。
一个工具人,一个技术狂人,一个为了实现理想可以奉献一切的“纯臣”。
这,就是他最需要的护身符。
有了这层形象的保护,他才能在遥远的辽东,获得最大的政治空间,去自由地发展那些足以颠覆整个时代的工业与科技。
“儿臣,谢父皇成全!”
赢彻再次深深拜下,声音中充满了感激。
而在他低垂的头颅下,那平静淡然的外表之下,一颗来自未来的大脑,已经开始了更为精密的盘算。
始皇帝的信任,是第一层保障。
即将到来的,与蒙恬将军之女的军方联姻,是第二层保障。
有了这两张王牌,他在辽东的起步,将再无阻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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