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秦王政二十六年,五月初九。
天光未亮,咸阳城还沉睡在清晨的薄雾之中。
那股金钱与财富混合的铜臭味,似乎还萦绕在赢彻的鼻尖。冰冷的欲望尚未散去,他已立于车驾之上。
文武百官,诸位皇子,列于道旁。
一道道目光,或审视,或嫉妒,或轻蔑,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着这支即将远行的队伍。
赢彻的视线越过他们,望向身后那巍峨的咸阳宫墙。灰黑色的巨大城砖在晨曦中透着一股亘古的肃杀,宫阙的剪影在薄雾里若隐若现。
他的心中没有半分离愁别绪。
这里是帝国的权力中枢,却也是一个正在缓慢腐朽的囚笼。
他抚摸着怀中那枚冰凉坚硬的虎符,那是王离亲手交到他手上的王家兵符。指尖的触感,远比咸阳城墙更让他感到真实。
此去,非流放。
是开天辟地。
他要在那片蛮荒的辽东,亲手铸造一个名为“机械仙秦”的崭新世界。那份狂热的渴望,在他的血液里奔腾,在他的骨髓中燃烧。
“公子,保重!”
函谷关下,苍老却依旧挺拔如松的身影是王翦。他身侧,是气势沉凝如山的蒙恬。
两位帝国军功的顶点,亲自来为他送行。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期许,一种将未来托付的凝重。
王离一身戎装,上前一步,重重抱拳。
“妹夫!”
他声音洪亮,震得人耳膜发麻。
“王家这五百护卫,皆是百战余生的精锐,你尽管用!待你在辽东站稳脚跟,我必亲率大军,北上助你!”
赢彻嘴角的弧度柔和了一瞬,他微微点头。
这支队伍,是他未来的火种。
三千人,由刑徒、工匠和王家精锐护卫混编而成。
刑徒是消耗品,是建设初期的燃料。工匠是齿轮,是驱动他工业蓝图的引擎。而王家的护卫,则是保护这一切的最坚固的机壳。
这支完全属于他的力量,是他挣脱朝堂束缚,不受任何人掣肘的保证。
车轮滚滚,碾过黄土。
咸阳,终被抛在身后。
……
章台宫内。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竹简与墨锭混合的独特气味。
始皇帝嬴政面前的案牍堆积如山,但他手中的朱砂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往日里,没有什么能让他从批阅奏折的专注中分神。
但今天,他的心绪却无法平静。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写满了天下事的竹简,落在墙上悬挂的巨幅舆图之上。
那是一条用朱砂红线标记出的,从咸阳出发,一路向北,再折向东北的漫长路线。
红线的尽头,是两个字。
辽东。
那个名字,只让他感觉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辽东苦寒,风雪无情。
嬴政的指节无声地收紧,捏得朱砂笔微微颤动。
“老九……”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及的忧虑。
“自幼锦衣玉食,何曾见过那北疆的冰天雪地?何曾尝过那能冻掉骨头的滋味?”
这个念头,宛如一根冰锥,猝不及防地刺入这位铁血帝王的心脏。
赢彻。
这个儿子,是他所有子嗣中最让他欣赏,也是唯一一个,能给他带来“不朽希望”的麒麟儿。
他绝不能,也绝不允许,自己的希望被冻死、饿死在北疆的荒野之中。
那份焦躁与不安,让嬴政再也无法安坐。
他推开案牍,站起身。
困扰他多年的腰背酸痛,因为长时间的伏案工作,又开始隐隐作痛。这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是任何御医的汤药都无法根除的。
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赢彻临行前,恭敬呈上的那卷竹简。
上面没有惊世骇俗的治国之策,没有鬼神莫测的机关图纸,只是一套名为“养生健体”的功法。
嬴政的眼神微动。
他决定尝试一下。
为了排解这份莫名的忧虑,也为了验证自己那个儿子究竟还有多少深藏不露的本事。
他屏退左右,独自在空旷的宫殿中,按照竹简图谱上的描绘,缓缓展开了架势。
那套功法,在赢彻眼中,不过是后世烂大街的《初级广播体操》。
可对于这个时代的人而言,那些结合了古代导引术与现代人体生理学,被赢彻用超凡悟性推演出的动作,每一个都精准地对应着人体的筋骨脉络。
嬴政的动作起初有些僵硬,甚至可以说是别扭。
身为帝王,他的一举一动都充满了威仪,何曾做过这般大幅度舒展肢体的动作。
第一个动作,伸展运动。
他缓缓抬起手臂,模仿着图上的姿势,尽力向上延伸。
一股细微的酸麻感从肩胛骨传来,紧接着,是筋骨被拉开的轻微脆响。
第二个动作,扩胸运动。
双臂开合之间,胸腔被完全打开,一股浊气不受控制地从口中呼出。
嬴政的眉头舒展开来。
他能感觉到,肺腑之间似乎清爽了许多。
第三个动作,体转运动。
当他将身体扭转到极限时,常年困扰他的腰部顽疾,那股熟悉的酸痛感非但没有加剧,反而有一股热流从尾椎升起,缓缓流过整个脊背。
酥酥麻麻,异常舒泰。
一套动作做完,嬴政的额头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立于殿中,缓缓转动了一下自己的脖颈。
那伴随了他数年之久,如同跗骨之蛆的僵硬与酸痛,竟然减轻了大半。
嬴,政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他再次看向那卷竹简,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好!好一个九彻!”
他忍不住击掌赞叹。
“连这等养生之术,都如此精妙绝伦,直指根本!”
这套看似简单的体操,带给他的震撼,甚至超过了之前的水泥和马蹄铁。
那些是利国利民的“器”。
而这个,是直指“人”本身的术!
嬴政瞬间想通了。
赢彻既然能推演出如此神妙的健体之法,又怎会不明白辽东的苦寒?他既然敢去,就一定有他的万全之策!
自己那点可笑的担忧,简直是对这个麒麟儿的侮辱。
这份惊喜,彻底驱散了嬴政心中的所有忧虑,并将其转化为了更加坚定、更加不容置疑的决心。
他要支持赢彻。
不计代价地支持!
嬴政大步走回案前,一把抓起那支朱砂笔,眼神锐利地重新落回舆图之上。
那条通往辽东的红线,此刻在他眼中,不再是流放之路,而是一条帝国的生命线。
“传朕旨意!”
他对着殿外沉声喝道,声音在空旷的宫殿中激起回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命少府、将作监,即刻起,加快所有驰道、直道的修筑进度!”
他的手指,重重地按在舆图上,从咸阳,一路划向北方。
“尤其是通往九原郡、上谷郡,直至辽东郡的路线,必须列为最优先!”
“朕要一条最快、最平坦的大道,直通辽东!”
“朕要确保,帝国的粮草、物资、兵员,可以随时随地,源源不断地输送到辽东前线!”
这位大秦帝国的最高权力者,声音中透着一股斩钉截铁的霸道。
“绝不能让朕的麒麟儿,在北疆冻着!饿着!”
在赢彻踏上那场精心策划的“原始资本掠夺”之旅的同时。
他身后,那位曾经对他充满猜忌与审视的始皇帝,已然在不知不觉间,化作了他最坚定、最强大的后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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