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鞍山矿区。
地龙翻身般的轰鸣,自一座新砌的土法高炉底部传来。
赤红色的铁水,裹挟着灼人的热浪,从出铁口奔涌而出,汇入早已备好的模具之中。
那光芒刺眼夺目,将周围每一个人的脸庞都映照得通红。
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焦炭混合的独特气味。
李信站在高炉不远处,亲眼见证了这神迹般的一幕。
他身上的甲胄被热浪炙烤,微微发烫,但他浑然不觉。
他的瞳孔中,倒映着那流淌的钢铁洪流,心脏在胸腔内剧烈地搏动。
成了。
真的成了!
这种远超大秦当前炼铁水准的效率与产量,不再是辽王舆图上的一句空谈,而是眼前灼热的现实。
他身后的辽东边军将士们,更是看得目瞪口呆,原本因封锁边境而产生的一丝怨气与疑虑,在这一炉炙热的铁水面前,被彻底熔化,蒸发得无影无踪。
赢彻没有出现在点火现场。
当第一炉铁水成功出炉的消息传回襄平城时,他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仿佛这只是他宏伟蓝图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环。
鞍山的炉火,是锻造权杖的第一步。
而现在,他要开始为这柄权杖,扫清最后的障碍。
他的目光,越过帅帐,投向了襄平城内那些盘根错节的豪强大族。
这些地头蛇,世代盘踞辽东,掌控着矿山、林场与人力,是这片土地上真正的无冕之王。
赢彻的清洗,开始了。
没有复杂的阴谋,没有漫长的布局。
只有简单粗暴,却又精准致命的降维打击。
……
半个月后,襄平城的冬天,比往年更冷。
但城中百姓的屋子里,却温暖如春。
一种名为“蜂窝煤”的黑色圆饼,彻底改变了所有人的生活。
它价格低廉,只有木炭的三分之一。
它燃烧持久,一块能顶过去半宿的柴火。
最关键的是,它燃烧时几乎没有浓烟,再也不用忍受熏得满眼是泪的痛苦。
一时间,全城百姓趋之若鹜。
官府开设的售卖点前,队伍排起了长龙。
而那些囤积了大量木炭,准备在冬季大发横财的豪强商贾,则看着自家仓库里堆积如山的木炭,欲哭无泪。
那些曾经价值千金的黑疙瘩,如今无人问津,变成了真正的废物。
紧接着,第二记重拳落下。
春耕未至,官府便开始推广一种新式农具。
犁头、锄头、镰刀……全部由鞍山高炉产出的残次品钢铁锻造。
这些农具闪烁着一种前所未见的金属光泽,锋利,坚固,耐用。
老农用新犁耕地,过去需要一头牛才能拉动的硬土,现在一个人就能轻松翻开。
农人用新锄除草,过去要费力砍砸的草根,现在一挥便断。
豪强们控制的那些铁匠铺里,生产出来的粗劣农具,在新式农具面前,脆弱得如同木片。
他们的第二个财源,被瞬间斩断。
市场的双重绞杀,让襄平城的豪强们元气大伤,哀鸿遍野。
他们第一次感受到了来自辽王府的彻骨寒意。
这还不是结束。
当豪强们还在为货物的滞销而焦头烂额时,一张盖着辽王大印的告示,贴满了襄平城的大街小巷。
“东胡异动,边境堪忧,为备战事,辽东全境即刻进入战时管制!”
“所有豪族,需即刻配合官府进行田产、矿山、人口及私兵的资源普查,以备统一调配,共御外敌!”
告示的措辞冠冕堂皇,充满了保家卫国的凛然大义。
但每一个看到告示的豪强,都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是要刨他们的根!
襄平,公孙府。
作为辽东第一大族的族长,须发皆白的公孙衍再也坐不住了。
他联合了城中十余家豪族的族长,气势汹汹地冲进了辽王府,当面向赢彻表达最强烈的抗议。
“辽王殿下!我等世代忠良,为大秦戍守边疆,何曾有过二心?”
“如今殿下无故清查我等家产,管制我等私兵,与强盗何异?此举必将令辽东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公孙衍站在大厅中央,言辞激烈,身后的一众族长也纷纷附和,大有逼宫之势。
赢彻端坐在主位之上,安静地听着他们的控诉。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愤怒,也不辩解。
直到所有人都说完了,大厅内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他才缓缓抬起眼皮。
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酷。
“说完了?”
他淡淡地开口。
“说完了,就看看这些东西。”
赢彻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对着身侧的亲卫统领偏了一下头。
统领会意,转身从一个木箱中,取出厚厚一沓用麻绳捆绑的竹简与帛书,重重地放在了公孙衍面前的案几上。
“砰!”
沉闷的声响,让所有人的心脏都跟着一跳。
公孙衍皱着眉,狐疑地解开麻绳,展开了最上面的一卷竹简。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瞬间变得惨白。
竹简上,用清晰的秦篆,详细记录着他公孙家在过去五年间,向官府瞒报田亩三万亩,隐匿人口近三千户的详细账目。
时间,地点,经手人,一应俱全。
他颤抖着手,又拿起第二卷。
上面赫然画着他家族私设的铸币工坊的地图,以及他们仿造秦半两,私自铸币的数量与流向。
第三卷,第四卷……
一卷卷帛书,一册册竹简。
偷逃税赋,私开矿山,垄断盐铁,甚至……还有他们与东胡部落暗中交易,用粮食和铁器换取皮毛与战马的信件拓本!
每一条,都是铁证。
每一条,都足以诛灭九族!
公孙衍手脚冰凉,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手中的竹简散落一地。
他身后的其他豪族族长,凑上来一看,也个个面如死灰,双腿筛糠般抖动起来。
这些证据,比一百句辩解都有用。
这些罪名,比一万大军都更具杀伤力。
“公孙族长。”
赢彻的声音再次响起,平淡,却带着审判般的威严。
“这些,可都是诛九族的大罪。”
冰冷的话语,彻底击溃了公孙衍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得不成样子。
大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赢彻身后,全副武装的王家亲卫,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压在每一个豪强的身上。
赢彻没有看跪在地上的公孙衍。
他缓缓抽出腰间那把高锰钢战刀。
“噌——”
刀锋出鞘,带起一声清越的龙吟。
大厅内的烛火,似乎都被这道寒光压得暗淡了几分。
那雪亮的刀身,倒映出豪强们一张张惊恐绝望的脸。
赢彻将战刀横置于膝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刀身。
“本王给你们两个选择。”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一,全族流放北海苦寒之地,所有家产田亩充公,你们的位置,由那些听话的刑徒来顶替。”
“二,交出名下所有矿山、林场的所有权,解散所有私兵,并入辽东边军,接受本王的永久资源管制。”
“你们可以保留部分田产和宅邸,继续当你们的富家翁,锦衣玉食,安度余生。”
赢彻的目光,从一张张惨白的脸上扫过。
“选吧。”
死亡,或者破产。
不,是交出权力,换取生存。
在绝对的证据和赤裸裸的武力威胁面前,任何的侥幸与反抗都显得无比可笑。
公孙衍瘫在地上,看着那柄闪烁着死亡光芒的战刀,又看了看赢彻那双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
他知道,这位年轻的辽王不是在开玩笑。
他真的会杀人。
他真的会灭族。
屈辱、愤怒、不甘……种种情绪在胸中翻腾,最终都化为了一股深深的无力与恐惧。
“我……我选第二条……”
公孙衍的声音嘶哑干涩,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屈辱的泪水混着尘土,狼狈不堪。
有了第一个带头的,剩下的豪强们再无抵抗的意志,纷纷跪倒在地,叩首求饶。
“我等……遵命!”
“愿献出所有,只求辽王饶命!”
不到十天。
襄平城内,所有豪强世家,含着泪,签下了一份份堪称卖身契的文书。
他们世代经营的矿山,他们赖以为生的林场,他们引以为傲的私兵部曲,其控制权,尽数落入赢彻之手。
一场不见血的战争,以雷霆万钧之势结束。
赢彻以一种近乎暴力的方式,完成了对整个辽东资源的强制性整合。
工业化启动所需的原始资本、海量的劳动力、以及最重要的矿产资源,被他牢牢攥在了手中。
通往“钢铁特区”的道路上,所有障碍,被一扫而空。
读书三件事:阅读,收藏,加打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