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赢彻走下望楼。
身后,是那片刚刚被他用现实重新洗牌的土地。
空气中,煤灰与汗水的味道尚未散尽,混杂着一种名为“希望”的全新气息。
他亲手种下的那颗名为“技术改变命运”的种子,正在无数人心头破土而出,那股力量,无声,却比千军万马更具颠覆性。
工业化的宏伟蓝图,最核心的要素已经备齐。
人。
懂得敬畏技术,并愿意为此燃烧一生的人。
随着辽东工业基地的建设在轰鸣声中不断加速,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工匠、流民如百川归海。
人多了,新的问题也随之而来。
赢彻在一座刚刚落成的锻造工坊内停下脚步,工坊内热浪滚滚,巨大的水力锻锤正有节奏地砸下,每一次撞击都迸发出绚烂的火星。
他正在监督一批新式轴承的锻造,这小小的零件,是所有机械运转的心脏。
然而,他的目光却被工坊外一处角落的骚动吸引了过去。
那里,几十名刚刚结束了一天劳作的工人挤成一团,嘈杂的抱怨声与铜钱碰撞的叮当声混在一起,显得格外刺耳。
“让一让!让一让!我的钱袋破了!”
“别挤了!老子的汗都快把钱给泡生锈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汗水与金属混合的酸腐气味,工人们为了兑换那沉重不堪的半两钱,一个个憋得满脸通红,汗流浃背。
工部尚书李斯快步走到赢彻身侧,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无奈。
他伸出手,掌心托着一小袋铜钱,那重量让他的手腕微微下沉。
“殿下,这半两钱实在太过不便。”
李斯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一枚半两,法定足重十二铢。工人一日薪俸,动辄数斤。若要换取一匹布,更是需携带几十斤重的铜钱。如此份量,在市面上流通,已是极大的阻碍。”
他将钱袋递给赢彻,继续说道:“更棘手的是,地方富商豪族私铸劣钱,屡禁不止。铜钱成色不一,重量各异,导致市面上的价值也极不稳定。工人们辛苦一天,拿到手的薪资究竟能买多少东西,心里总是一笔糊涂账。”
赢彻接过那沉甸甸的钱袋。
指尖摩挲着铜钱粗糙的边缘,感受着上面斑驳的铜绿与不规则的轮廓。
他的眼神却穿透了这堆金属,望向了一个更深远的未来。
他库房里堆积如山的铜钱,此刻在他眼中,不再是财富的象征。
那是一堆低效的金属,是锁死工业化与商品经济的沉重枷锁。
“秦半两,重而低效。”
赢彻的声音很冷,带着一丝讥诮。
“它是商品流通的枷锁。”
他要的,绝不是一个让每个人都背着几百斤铜钱去买东西的时代。
一个词汇在他脑海中浮现——信用货币。
但他并未鲁莽地开口宣布废除秦半两。
任何触及根本的金融变革,都必须在绝对可控的范围内进行,否则引起的动荡足以摧毁一切。
他的改革,需要建立一种有实体产业背书的、信用无可撼动的全新货币。
“传令下去。”
赢彻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远处锻锤的轰鸣。
“从今日起,凡为辽东王府服务的工匠、流民、士卒,其薪俸,将以一种名为‘工分券’的纸质凭证发放。”
李斯闻言,神情一滞。
纸?
用纸发薪俸?
赢彻没有理会他的错愕,他抬手,指向工坊内码放得整整齐齐,在火光下闪烁着幽暗光泽的精钢锭,又指向远处仓库的方向。
“你立刻去拟定公告,告诉所有人。”
“这张券,它能换到世间最稀缺的东西!”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魔力。
“凭此券,可以在供销社内,购买到独有的精炼白盐!一斤,便抵得上外面十斤粗盐的价值!”
“凭此券,可以购买到市面上绝无仅有,用新式织机织造的廉价细布!”
“凭此券,更可以换取我们工坊用新法锻造的高品质铁锅、农具!其坚固耐用,非天下任何工匠所能比拟!”
命令下达,整个辽东的管理层都震动了。
工分券的设计图很快送到了赢彻的案头。
它采用辽东独有的一种高韧性植物纤维纸浆制成,手感坚韧,不易撕裂。上面用复杂的墨色印着防伪的纹路,最显眼的位置,是赢彻的侧面头像。
这并非为了彰显个人权威。
它是一个符号。
一个最直观的信用符号。
它在无声地向所有人宣告,这张纸的背后,站着的是整个辽东工业基地的恐怖生产力,以及赢彻那支战无不胜的军队。
改革推行之初,民间自然充满了疑虑和恐慌。
一张轻飘飘的纸,怎么可能比得上沉甸甸、能发出清脆响声的铜钱?
第一批发薪日,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工人们领到那张陌生的“工分券”,脸上满是茫然与不安。他们捏着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眼神里全是怀疑。
“这玩意儿……能当钱花?”
“王府这是没钱了,拿纸来糊弄我们?”
然而,当第一批胆大或走投无路的工人,将信将疑地拿着工分券,走进那间名为“供销社”的崭新店铺时。
所有的质疑,都在瞬间被击得粉碎。
店铺的货架上,摆放着一袋袋洁白如雪的精盐。
旁边,是闪烁着金属光泽,一体成型的崭新铁锅。
还有一匹匹触感柔软,织法细密的布料。
这些东西,任何一样,都是外面市场上闻所未闻的珍品。
第一个排队的工人,颤抖着递上一张面额为“壹”的工分券。
供销社的伙计面带微笑,接过券,然后从货架上取下一只沉甸甸的布袋,交到他手中。
“一斤精炼白盐,请您拿好。”
那工人打开布袋,看到里面那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盐粒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用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
一股纯粹而强烈的咸味瞬间在舌尖炸开,没有任何苦涩的杂味。
他哭了。
一个七尺高的汉子,当着所有人的面,眼泪夺眶而出。
这一幕,比任何公告都更具说服力。
人群轰动了。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工人,疯了一般涌向供销社。
质疑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追捧。
“天呐!这盐!这盐比我见过的任何贡盐都白!”
“有了这张券,再也不用担心半夜被贼惦记了!也再也不用背着几十斤的铜钱跑路了!”
“我婆娘要是能穿上这种细布做的衣裳,做梦都要笑醒!”
在实物刚需和商品绝对稀缺性的双重驱动下,工分券的信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暴涨。
几天之内,它就在辽东的控制区域内,迅速取代了笨重的秦半两,成为了交易的主流媒介。
甚至,连襄平城内的那些世家大族,都开始通过各种渠道,私下高价收购这种纸券。
只为能换取一柄王府工坊流出的,能削铁如泥的精钢匕首。
那已经不仅仅是工具,而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夜深。
书房内灯火通明。
赢彻坐在桌案后,手里捏着一张刚刚印好的工分券。
纸张轻盈,但在他眼中,这东西蕴含的能量,却远超那堆满整个库房的铜钱。
他指尖轻轻一捏,纸张发出清脆的声响。
李斯与蒙恬分立两侧,神情肃穆,眼神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震撼。
“铜钱,不过是金属。”
赢彻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绝对自信。
“而工分券,它代表着辽东的生产力,代表着我的信用。”
他将那张纸券放在桌上,目光扫过二人。
“铸币权,这才是比军队更可怕的武器。控制了货币,就控制了整个辽东的经济命脉。”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这玩意儿在他们眼中或许只是纸,但在我手中,它能买下整个大秦的未来!”
桌上,摊开的是关于工分券流通和库存物资的报表。
无数的物资被生产出来,通过工分券精准地流入市场,又通过消费,将工分券回收到王府手中,形成一个完美的闭环。
一个巨大的,以辽东工业基地为核心的经济循环,已经初步建立。
赢彻的目光越过窗外漆黑的夜色,仿佛已经看到,无数的工分券正作为一种无形的经济武器,渗透、影响,乃至最终绞杀大秦那腐朽的旧有货币体系。
他合上报表,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野心。
“从今往后,辽东的每一个齿轮,都将围绕着它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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