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路明非的大脑一片空白,被古德里安教授那几乎要勒断骨头的拥抱禁锢着,唯一能做的,就是透过教授不断耸动的肩膀,呆滞地看着这个颠倒的世界。
那些前一秒还用看流浪狗的眼神看他的人,此刻脸上写满了敬畏。
那些从黑色猛禽中降临的终结者,此刻正用身体为他筑起一道不可逾越的城墙。
他觉得自己像个被绑架到神座上的小丑。
就在这时,某种比直升机螺旋桨更宏大、更无法抗拒的力量,笼罩了整个芝加哥。
并非声音。
也非光。
那是一种意志。
火车站广场上,古德里安教授那狂热的哭喊戛然而止。他猛地抬头,脸上的狂喜凝固了。
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天空,那被直升机搅得混乱不堪的天空,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块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巨大光幕。它无声无息地铺开,仿佛整个苍穹变成了一面镜子,倒映着某个不属于此地的世界。
起初,那光幕是纯粹的、辉煌的金色,与之前笼罩路明非的金色光柱同出一源。光芒万丈,神圣得让人不敢直视,仿佛即将揭示一位新神登基的序幕。
人群中再次爆发出压抑的惊呼。
古德里安教授的心脏狂跳,他知道,这是“祂”的伟力。这是对S级的最高礼赞,一场昭告全世界的加冕!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光幕会继续展示路明非那逆天的气运时,异变陡生。
那耀眼的金色,开始褪色。
如同烧尽的灰烬,金色迅速剥落,化作一片片冰冷的灰白。
光幕的色调沉降下去,最终定格为一种灰蒙蒙的冷色,带着化不开的潮湿与压抑。那是属于龙国南方小城,冬日里永不停歇的雨。
一行冰冷的黑色字体,缓缓在灰色光幕上浮现,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盘点系列:孤独的王座——路明非的悲惨前半生。
这个标题出现的一瞬间,整个芝加哥火车站广场,乃至全世界所有能看到这块光幕的角落,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直升机的轰鸣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
人群的议论声消失了。
古德里安脸上的狂喜与激动,被一种巨大的困惑与不安所取代。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不对。
剧本不是这样的。
画面亮起。
第一个场景,是一个房间。
不,那甚至不能称之为房间,只是一个被隔断强行分割出来的隔间。窄小得令人窒息,只能勉强塞下一张单人床和一个掉漆的旧书桌。
墙壁上渗着水渍,墙角处,一片片青黑色的霉斑顽固地生长着,散发着无声的、腐烂的气息。
观众们看见了。
他们看见一个中年女人,系着油腻的围裙,用一种淬了冰的嫌弃语气,对着门口的方向不停地唠叨。
“一天到晚就知道关在里面,也不出来帮帮忙!”
“电费不要钱啊?你叔叔赚钱容易吗?”
“跟你那个死鬼老爸一个德行,没出息!”
镜头一转,是家庭聚餐的饭桌。满桌的丰盛菜肴,热气腾腾。一个男人,路明非的叔叔,在妻子的一个眼色下,把刚要伸向红烧肉的筷子,又默默地缩了回来,脖子也跟着缩进了领子里,全程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画面再转。
一个胖得滚圆的男孩,从背后冲过来,一把抢走了路明非攥在手里的十块钱纸币。那是他攒了很久,准备去买最新一期《科幻世界》的钱。
“借我用用!回头还你!”
男孩得意地笑着,把那张皱巴巴的纸币塞进口袋,转身就跑去小卖部买了最贵的冰淇淋。
路明非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追,也没有喊。
他就像那个家里一件多余的、碍眼的旧家具,被随意地丢在角落,无人问津,落满了时间的灰尘。
光幕的画面再次聚焦。
时间是深夜。
整个屋子都陷入了黑暗与寂静,只有客厅里传来老旧电脑主机沉闷的嗡嗡声。
路明非弓着背,坐在电脑前。
因为自己房间里的电脑配置太低,卡得连网页都打不开,他只能趁着全家人都睡熟之后,偷偷溜到客厅,玩一局星际争霸。
屏幕上是虫族与神族厮杀的绚烂光影,爆炸与嘶吼震耳欲聋。
屏幕外,是死一般的寂静。
显示器的冷光,映在他那张苍白而瘦削的脸上,勾勒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疲惫。
只有在那个虚拟的世界里,他才能暂时忘记一切。
在那里,他可以是指挥千军万马、决胜星河的王。
而不是现实中那个想买一瓶可乐,都要看婶婶脸色的寄居蟹。
镜头缓缓上移,穿过天花板,来到了学校的天台。
外面下着雨。
不是暴雨,而是那种淅淅沥沥,没完没了的冬雨,把整个世界都浸泡得潮湿而冰冷。
路明非一个人蹲在女儿墙的角落里。
那个位置,刚好可以避开巡查老师的视线。
雨丝被风吹进来,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他却毫不在意。
他只是看着远方。
看着那片被雨幕笼罩的城市,万家灯火在朦胧中连成一片温暖的海洋。
每一盏灯下,或许都有一个家。
但他没有。
他的眼神,穿透了那层冰冷的光幕,重重地撞击在每一个观众的心上。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
一种被全世界抛弃后,甚至已经变得麻木的孤独。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破旧的、封皮都卷了边的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用一支快没水的圆珠笔,在上面用力地写下了一句话。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雨声中格外清晰。
“如果有一天我死在那个角落里,这个世界上,会有一个人为我哭泣吗?”
现实世界。
高档公寓的豪华卧室内,苏晓樯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上同步转播的光幕。
她原本还和闺蜜们在群里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这百年难遇的“神迹”,猜测着那个叫路明非的幸运儿到底是什么来头。
当看到那个标题时,她的笑声就停了。
当看到那一行字出现在屏幕上时,她再也忍不住了。
这位在学校里向来以刁蛮和骄傲著称的大小姐,此刻把脸埋进了柔软的枕头里,用牙齿死死地咬住枕巾,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
眼泪却汹涌而出,滚烫得吓人,瞬间浸湿了一大片天鹅绒。
她哭得满脸通红,浑身发抖。
她从来不知道。
她完全无法想象。
那个在同学聚会上总是讲着不着调的冷笑话,努力活跃气氛,看起来没心没肺、对什么都无所谓的家伙……
他的心里,竟然藏着一个这么巨大、这么黑、这么冷的深渊。
另一边。
陈雯雯坐在自家书房的窗前,窗外同样下着雨,与光幕里的景象重叠在一起。
她静静地看着光幕上那个蹲在天台角落里的孤独身影,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感,从她的心脏深处涌了上来,堵住了她的喉咙。
她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过往的一幕幕。
文学社办活动,她习惯性地喊:“路明非,去楼下搬一下书。”
“好嘞!”那个男孩总是笑嘻嘻地答应,然后一个人吭哧吭哧地把几十斤重的书从一楼搬到五楼,累得满头大汗,却还笑着问她书放哪里。
夏天的体育课,口渴了,她会对旁边的人说:“谁去小卖部啊?帮我带瓶水。”
总是路明非第一个站起来:“我去我去,雯雯你要喝什么?”
她一直以为,那是理所当然。
她甚至觉得,能为自己做事,是路明非的荣幸。
直到此刻,她才被这残酷的画面狠狠打了一记耳光。
她从未想过。
那种永远挂在脸上的“好”,那种随叫随到的“好”,那种看起来毫无怨言的“好”……
它的背后,是一个已经卑微到尘埃里的人,在用尽全身的力气,试图抓住这个世界上最后一点点,哪怕是虚假的、廉价的存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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