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万界之内,那一片死寂被无限拉长。
人们叩问内心的声音,仿佛汇聚成了一股无形的洪流,跨越时空,最终重重地撞击在另一片更加森严、更加压抑的寂静之上。
大秦,咸阳宫。
气氛,已经不能用压抑来形容。
那是一种凝固到极致的死寂,仿佛连光线和尘埃都被冻结在了琥珀之中。
数百名身着朝服的文武百官,如同泥塑木雕,以一种僵硬到极致的姿态低着头,连最细微的呼吸都小心翼翼地压制在喉咙深处。
他们的额角,有冷汗正在缓慢地、无声地滑落。
整个宏伟威严、足以容纳千人的章台大殿,此刻唯一能被感知的,只有那股源自殿门前、君临天下的无上意志。
嬴政。
这位一手缔造了帝国的千古一帝,独自一人,站立在殿门投下的巨大阴影之中。
他身着玄色龙袍,十二旒冕冠上的玉珠纹丝不动,唯有那双眼睛,死死地锁定着苍穹之上、那由太初阁主展开的巨大光幕。
他的目光,不再需要任何比喻来形容其锐利。
那是一种纯粹的、属于帝王的审视与洞察,足以让任何被注视者从灵魂深处感到战栗。
当光幕中的画面,回溯到那风雪交加的残月谷。
当他亲眼看到,那个他曾无比倚重、视为帝国最锋利之剑的男人——盖聂,为了一个孩子,不惜与整个大秦为敌。
为了那个荆轲的遗孤。
嬴政的呼吸,第一次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急促。
画面之上,盖聂每一次挥剑,每一次格挡,每一次在三百铁骑的围攻下踉跄后退,又每一次固执地重新站稳。
他身上不断增添的伤口,他因为力竭而剧烈起伏的胸膛,他为了护住身后那个孩子而一次次将自己置于死地的决绝。
这一切,都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嬴-政的眼前。
轰!
一股无形的怒火,自嬴政体内轰然爆发!
他腰间的佩剑“天问”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滔天杀意。
大殿之内,那本已凝固的空气,骤然降至冰点。
几名站在前列的重臣,只觉得一股山岳崩塌般的恐怖威压当头罩下,双腿一软,几乎要当场跪倒在地。
背叛!
这是嬴政心中翻腾的唯一念头。
最不可饶恕的背叛!
他给予盖聂的,是旁人无法企及的信任与荣耀。而盖聂回报他的,却是在天下人面前,对他最大的讽刺!
然而,就在这股足以焚尽八荒的帝王之怒即将彻底爆发的瞬间。
那个悠远淡然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苏长卿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无视了空间的阻隔,无视了那狂暴的杀意,精准地,在嬴政的心底最深处回荡。
仿佛一场跨越时空的私密交谈。
“陛下,你真的认为,这是背叛吗?”
嬴政的神情没有变化,但那双锁定着光幕的眼瞳,却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瞬。
苏长卿的话语,如珠玉落盘,字字清晰,句句诛心。
他仿佛不是在点评金榜,而是在剖析一个帝国最深的隐疾,在解读一位帝王最复杂的心绪。
“盖聂,从未背叛过大秦,更未背叛过你。”
“他只是在用他的方式,践行他心中的道。”
声音顿了顿,给了嬴政一个短暂的、用以愤怒与消化的间隙。
“陛下请看,他保护那个孩子,真的是为了与大秦为敌吗?”
“一个被仇恨填满的孩子,长大后,会成为帝国新的敌人。而一个被侠义与温情拯救的孩子,或许,会成为帝国未来的基石。”
“杀一人,能平一地之乱。但救一人,或许能消弭一场未来数十年的兵戈。”
“这,就是盖聂眼中,属于大秦的,真正的长治久安。”
苏长卿的声音,仿佛带着一种魔力。
它没有直接反驳嬴政的愤怒,而是从一个更高、更宏大的角度,为盖聂的行为,赋予了一个全新的释义。
一个连嬴政自己,都从未曾想过的释义。
嬴政那因为极致愤怒而紧绷的面部线条,出现了一丝僵硬。
他依旧看着画面。
看着盖聂在机关城下,面对师弟卫庄,最终收手的那一幕。
“他不杀卫庄,不是因为软弱。”
苏长卿的声音再次响起。
“而是为了守住这世间,最后一点人情。守住那份同门之谊,守住他作为‘人’,而非仅仅作为‘剑圣’的本心。”
“陛下。”
这一次,苏长卿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告诫。
“征服天下,一统疆域,只需要最锋利的剑与最强大的铁骑,这一点,您已经做到了极致。”
“但,想要征服人心,想要建立一个万民归心、真正万世不移的盛世王朝……”
“只靠强权与杀伐,是远远不够的。”
轰隆!
这最后一句话,仿佛一道九天惊雷,在嬴政的脑海深处悍然炸响!
他那充满杀意的眼神,在那一刻,彻底凝固了。
霸道!
王道!
征服天下!
征服人心!
作为横扫六合,睥睨天下的千古一帝,他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霸道,但同样,也深藏着一份足以容纳天地的胸襟与智慧。
他第一次,开始尝试着剥离那些血腥的杀伐,剥离那“背叛”的表象,去审视光幕中那个男人的眼神。
那是一种怎样的眼神?
是孤独。
是疲惫。
更是一种,独立于所有权力、所有立场之外,对于某种纯粹到极致的“道”的坚守。
嬴政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光幕之中,那个渊虹已断,只能削木为剑的落魄身影之上。
可即便如此,那个男人的脊梁,依旧挺拔如松。
“哼。”
一声冷哼,终于从嬴政的喉间发出。
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的文武百官心脏骤停。
只是,这声冷哼之中,蕴含的情绪却复杂到了极点。
有对他那种近乎迂腐的坚持的蔑视与不屑。
却也藏着一丝……
一丝连他自己,都绝不愿承认,甚至不愿去细想的……敬重。
他没有再看光幕。
也没有如众人预料那般,下达新一轮、更加严酷的追杀密令。
他只是缓缓地,将双手负于身后,沉默地伫立着。
他在等。
他在等那个神秘莫测的太初阁主苏长卿,究竟会给这样一个充满了争议,这样一个被他亲自定性为“叛徒”的男人,一个什么样的结局与评判。
这场隔着时空与光幕的无声对弈,让大殿内的每一个人,都嗅到了一股风暴将至的可怕预兆。
所有人都隐隐意识到。
金榜之上,盖聂的出现,其意义,恐怕早已超脱了盘点战力本身。
这更像是一次叩问。
一次由那位神秘的太初阁主,向整个大秦帝国,向这位始皇帝陛下发起的,关于帝国精神根基的叩问。
它在尝试去弥合,那一处已经困扰了大秦帝国多年,却无人敢触及的……精神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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