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苏长卿的声音落下,天地间一片死寂。
那极致的悲情,化作无形的巨浪,拍打在九州四海每一个生灵的心头。
然而,悲剧往往不是终点。
而是更漫长,更残忍折磨的开始。
随着绿袍儿的下葬,金榜天幕中的画面,骤然变得昏暗晦涩,光影斑驳。
李淳罡那曾经璀璨到足以刺痛世人眼眸的剑意,彻底熄灭了。
他不再是剑神。
他甚至不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像一具行走在人间的行尸走肉,魂魄早已随着那座新坟一同埋葬。
他步履蹒跚地走下山头,每一步都沉重得要将大地踩裂。
曾经,那些对他敬畏有加,连直视其锋芒都不敢的江湖宿敌,此刻,却从他身上感应到了那股死灰般的衰败气机。
他们潜藏的獠牙,在黑暗中闪烁着贪婪与兴奋的光。
画面流转。
李淳罡遭遇了一位宿敌的拦路。
那人也是一方宗师,威名赫赫,但若在往常,李淳罡甚至无需出鞘,仅凭剑意便能令其肝胆俱裂。
三招之内,必分生死。
可此时的李淳罡,双眼空洞,毫无焦距。
他的脑海中,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绿袍儿临死前那双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
“铛!”
兵刃交击。
那人试探性的一剑,竟让李淳罡虎口发麻,踉跄后退。
挑战者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狂喜所取代!
剑神……真的不行了!
攻势瞬间变得狂风暴雨!
李淳罡只是麻木地抵挡,脑中全是绿袍儿倒在他怀里时,那血液流逝的温度。
心不在焉。
神思恍惚。
他手中的木马牛,那柄曾压得整座江湖抬不起头的天下第一神剑,在激烈地碰撞中发出阵阵痛苦的呻吟。
剑光黯淡。
最终。
“咔嚓——!”
一道刺耳欲聋的断裂声,响彻荒野。
木马牛,从中断裂,剑尖无力地坠落在尘埃里。
李淳罡的身体剧烈一震。
他低下头,死死地盯着手中只剩一半的剑柄,那空洞的眼神里,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
断掉的,不仅仅是剑。
更是他撑起一个时代的脊梁。
他没有再看那个欣喜若狂的对手,任由对方带着胜利的叫嚣离去。
他只是弯下腰,捡起了那半截断剑,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得更慢,更蹒跚。
他去了东海。
他想在那里,在那片诞生了无数剑道神话的苍茫大海上,找回一丝一毫曾经的痕迹。
在那里,他遇到了一位天赋惊艳绝伦的后辈。
王仙芝。
那是一个朝气蓬勃的年轻人,眼神里的光,锐利,自信,一往无前。
就和当年的自己,一模一样。
一场载入史册的约战,在东海之滨展开。
原本,以李淳罡那深不见底的底蕴,即便心境破碎,剑意蒙尘,也未必会输。
可当他看着王仙芝那一次次搏命的招式,看着那张与曾经的自己何其相似的脸。
他竟生出了一丝怜才之心。
更有一种……彻底放下的解脱。
够了。
都结束吧。
李淳罡的剑,在最后关头,偏了半分。
他自愿认输。
他将“天下第一”这个曾让他引以为傲,此刻却重如山岳的名号,亲手递了出去。
从此,那个名为李淳罡的时代,被他自己,画上了句号。
终结了。
最终,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甚至有些可笑的承诺,也为了彻底躲开这片满是伤心回忆的江湖。
他来到了北凉王府。
天幕上的光影在此时陡然收束,最终定格。
那是一片阴冷,潮湿,不见天日的听潮亭地底。
在那昏暗得令人发疯的空间里,李淳罡盘膝而坐。
他的面前,唯有一盏豆大的枯灯。
灯火摇曳,映照着他那张已经失去所有神采的脸。
这一坐。
便是整整二十年。
画面开始以一种令人心悸的极快剪影,展现这二十年光阴的流逝。
春去。
秋来。
二十年间,他不再练剑,甚至,不再握剑。
他那张曾如冠玉般的面容,被岁月刻上了深刻的沟壑,皮肤变得如同老树的枯皮,褶皱堆叠。
那条断臂的伤口,在无数个阴雨天里,会传来钻心刺骨的痛。
痛楚,提醒着他那天的无力。
他从一个万千剑客朝拜敬仰的绝世剑神,慢慢地,慢慢地……熬成了一个只会蜷缩在角落,抠着脚丫,翻看几本淫秽书籍打发时间的糟老头子。
他是在惩罚自己。
他也是在画地为牢。
他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试图将那些深入骨髓的记忆,一点点磨去。
可他失败了。
记忆早已化作了他的骨血,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在提醒他那片血色的荒野。
恰在此时,天幕之上,苏长卿那沉凝的声音再次响起,为这漫长的二十年做出了最后的点评。
“天不生我李淳罡,剑道万古如长夜。”
“可惜,这道划破长夜的绝世之光,却在最耀眼夺目的那一刻,被他自己,亲手掐灭在灰烬之中。”
“他用了二十年的时间去遗忘剑。”
“却没能用一个瞬间,去遗忘那个绿色的身影。”
寥寥数语,却重若千钧!
神州浩土,无数人闻之扼腕,嘘唏不已。
大秦,王翦大营。
那位身经百战,见惯了生死离别的不败老将,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兵书。
他抬起头,望着天幕中那个枯坐的身影,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英雄迟暮,红颜薄命。
这确实是人间最难以直视,也最无可奈何的痛。
而在离阳王朝,北凉王府。
已经走出听潮亭,正和世子殿下游历江湖的邋遢老头子,听着那响彻天地的点评,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破旧不堪,满是油污的羊皮裘,眼中满是自嘲。
“什么剑道万古如长夜……”
“花里胡哨的。”
老头子嘟囔着,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玩世不恭的惫懒。
“老夫现在就想知道,这狗屁盘点结束,有没有多余的人气值,能让老夫再换一壶好酒?”
可他那只藏在袖中的手,却在不经意间,猛然攥紧。
指节根根发白,青筋暴起。
哪怕枯坐二十载,哪怕风霜刻满眉梢。
他心中那团曾烧尽一个时代的火,真的……熄灭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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