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这种被困在熟悉场景中的恐惧,正是SCP-3008最致命的武器。
而现在,这种武器的锋刃,正通过一段尘封的录像,刺向全世界。
视角切换。
画面并非来自基金会的高清镜头,而是一段画质粗糙、布满噪点、镜头剧烈晃动的影像。
左上角的时间戳,将日期定格在三年前。
这是一个第一人称的视角。
视频的开端,镜头对准了一张略带疲惫的男性面孔,他正在自拍。
“托马斯,三十二岁,普通上班族。”
男人对着镜头挤出一个无奈的笑容,背景是明亮得有些过分的灯光,和一排排望不到头的货架。
“我发誓,我只是想利用午休时间,进来买一张最简单的茶几。”
他转动镜头,扫过周围那些精心布置的样板间,声音里的抱怨清晰可辨。
“但这个鬼地方的出口设计得也太绕了,我感觉自己走了快半个小时。”
这是托马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白领。
他的抱怨,引起了直播间里无数人的共鸣。每个人都有过在大型商场里迷路的经历。
视频里的托马斯,还在继续他的漫步。
他穿过一个摆满了书柜的隔间,书柜上陈列着各种颜色的文件夹和装饰品,一切都井井有条。
他似乎找到了点方向感,嘴里嘟囔着。
“刚才那个出口标识的走廊应该就在……”
他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
镜头也随之转动。
然后,镜头凝固了。
托马斯也凝固了。
他的身后,那个他记忆中几分钟前才路过的、挂着明亮出口标识的走廊,不见了。
那个通往收银台和瑞典肉丸餐厅的明亮大厅,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望不到尽头的沙发展示区。
米白色的、深灰色的、宝蓝色的沙发,整齐排列,构成一片沉默的海洋。
托马斯愣住了。
他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是下意识地举着镜头,对着那片陌生的区域。
“……哈。”
他发出一个短促的、干涩的笑声。
“搞错了,走反了。”
他自言自语着,试图用最符合常理的解释来说服自己。
然后,他转过身,朝着他记忆中“来时”的方向,开始往回跑。
镜头开始剧烈地晃动,记录下了一个让全球所有观众心脏骤停的过程。
他跑过一个又一个展示间。
红色的双人沙发。
灰色的长绒地毯。
散发着松木气味的餐桌和椅子。
墙壁上挂着风格统一的黑白城市风景画。
这些东西在不断地、疯狂地重复。
无论他如何加速,无论他的喘息声变得多么粗重,眼前的景象都没有任何决定性的变化。
空间的广度,远远超出了一个零售店应有的范畴。
“喂!”
他停了下来,扶着膝盖剧烈地喘息。
“有人吗!”
他对着周围空无一人的卖场大声呼救,声音在巨大的空间里激起空洞的回响,然后被彻底吞噬。
没有人回应他。
没有任何人。
回应他的,只有卖场天花板的喇叭里,循环播放的那种轻快、愉悦、带着一点合成器质感的背景音乐。
那音乐在此时此刻,显得毛骨悚然。
恐慌,终于攥住了他的心脏。
镜头猛地抬起,四处扫视,寻找任何一个可以用来定位的标志。
窗户?没有。
紧急出口?没有。
任何与外界有关的线索?通通没有。
只有一个个冰冷的、写着产品名称和价格的标签。
为了确认方向,为了看到这个鬼地方的全貌,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成型。
托马斯冲向一个高达十几米的重型货架。那种用来储存未开封货物的黄色金属架。
他把录像设备叼在嘴里,开始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
镜头随着他的动作疯狂颠簸,金属的冰冷触感和油漆的微弱气味仿佛能穿透屏幕。
他的呼吸声,是唯一的背景音。
沉重,绝望,混杂着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
终于,他爬到了顶端。
他瘫坐在冰冷的金属横梁上,重新举起镜头。
当镜头随着他的视角,缓缓扫向远方时——
整个世界,陷入了死寂。
所有正在观看直播的观众,都感到了一股发自灵魂深处的、彻头彻尾的冰冷绝望。
视线的尽头,没有墙壁。
更高处,没有天花板。
只有一片由家具和样板间构成的、无边无际的海洋。
成千上万,甚至数以百万计的展示区,在头顶那永恒不变的、惨白的商业灯光下,整齐排列,构成一种令人发疯的、绝对规律的几何图案。
它们一直延伸,一直延伸。
直到在极远的地方,没入一片无法被光照亮的、地平线一般的深邃黑暗之中。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商场。
这是一个由消费主义的碎片和人类最熟悉的日常所构成的,无限炼狱。
这种被困在绝对日常、绝对熟悉场景中的幽闭感和迷失感,比面对任何张牙舞爪的怪物,都更能摧毁一个人的理智。
录像中,托马斯崩溃了。
他那套得体的白领衬衫已经满是污渍和汗水。
他瘫坐在货架的顶端,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镜头无力地垂下,对准他自己的双腿。
压抑的、痛苦的呜咽声从他的喉咙里挤出来,最终变成了声嘶力竭的哭喊。
“安娜……”
“莉莉……”
他在呼喊着他家人的名字。
在这一刻,全人类终于切身体会到,为什么那个冰冷的旁白,要给一个家居城,冠以“绝对正常”这种极尽讽刺的代号。
因为在这里,在这片无尽的迷宫里。
最不正常的,就是这种足以把人逼疯的、永恒的、绝对的“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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