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断魂谷口,残阳如血。
最后一道余晖,正从壁立千仞的山巅滑落,将整片峡谷染上一层诡谲的暗红。
大秦的黑色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依山而建的营地连绵数里,无数顶帐篷错落有致,如同匍匐在大地上的沉默巨兽。连续数日的急行军,让这些身经百战的铁血士卒,眉宇间也难掩疲态。甲胄上凝结的尘霜,与脸上干涸的汗渍混杂在一起,让他们看起来更添几分肃杀。
那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依旧在苏青的鼻端萦绕。
它混杂在焦土的气息、马匹的腥膻、还有风中传来的水汽里,极淡,却又顽固得无法驱散。那是一种源自于灵魂深处的污秽,与这方天地格格不入。
苏青的眼帘低垂,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叩击,每一次叩击的节奏,都与他吐纳的韵律完美契合。
车厢之外,喧哗声渐起。
“取水!快,火头营的,都动起来!”
一名军官的吼声粗犷有力。
一群负责伙食的火头军扛着巨大的木桶,脸上带着解脱般的笑意,快步奔向不远处那条奔腾而下的河流。
断魂河。
河水在夕阳下折射出粼粼的金光,清澈得能看见水底圆润光滑的鹅卵石。水流撞击在岩石上,发出叮咚悦耳的声响,光是听着,就让人心头的燥热消减了几分。
“哗啦!”
一个士兵将木桶沉入水中,冰凉的河水瞬间灌满,他忍不住直接用手捧起,痛饮了几大口。
“哈!好水!”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水渍,对着身旁的同伴大声笑道,声音里满是畅快。
“真他娘的清冽!还带着股甜味儿!”
“可不是嘛!这鬼地方,总算有样东西是好的!”
士兵们欢快地交谈着,将一桶桶清澈的河水运回营地。无人察觉,这看似甘甜的生命之源,正是一条通往黄泉的捷径。
……
距离军营上游五里。
一块狰狞的巨石之后,云中君徐福的身影被阴影完全笼罩。他蹲在河边,一张保养得极好的脸上,此刻却挂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扭曲笑意。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炽热的火焰,是仇恨,是嫉妒,也是对即将到来的盛大死亡的无尽期待。
他手中,握着一个通体漆黑的玉瓶。
瓶身冰冷,上面铭刻着繁复诡异的符文,仅仅是握着,就有一股阴寒之气顺着掌心往骨髓里钻。
他小心翼翼地倾斜瓶口。
一滴。
仅仅是一滴浓稠如墨的液体,从瓶口缓缓滑落。
那液体并非纯黑,细看之下,其内部仿佛有无数紫色的电光在闪烁、在哀嚎。在它脱离瓶口的瞬间,一阵无形的音波扩散开来,那不是凡人能够听见的声响,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神魂的凄厉尖啸。
鬼哭狼嚎。
万魂齐喑。
“融!”
徐福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的低喝,眼中闪过一抹病态的潮红。
那滴紫黑色的液体坠入清澈的河水。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它没有激起任何涟漪,没有将河水染黑分毫。它在接触水面的瞬间,就彻底分解,化作亿万道肉眼不可见的符文,瞬间融入了奔腾的河水之中。
下一刻,整条河流的水质,看起来竟比之前更加清澈,更加诱人,仿佛被某种神秘的力量净化过一般。
但在徐福的视野里,景象却截然不同。
他那双开启了一丝天眼的瞳孔中,此时的河道,早已不是清流,而是一条由无数怨魂汇聚而成的死亡之河!
无数面目狰狞、通体漆黑的魂体在水中疯狂搅动,它们发出无声的咆哮,伸出虚幻的爪牙,彼此撕扯,每一个魂体的脸上都凝固着生前最极致的痛苦与憎恨。这些在杀戮与诅咒中诞生的不洁之物,正顺着水流,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呼啸着冲向下游那片灯火通明的军营。
“喝吧……”
“尽情地喝吧……”
徐福贪婪地注视着下游的方向,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嘶嘶声。
“只要喝下这‘阴煞锁魂水’,你们强健的体魄,就会变成禁锢灵魂的最完美囚笼。煞气攻心,魂魄被锁,任你是什么百战精兵,届时也不过是一具具还能呼吸、还能流泪的活尸罢了。”
他缓缓站起身,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自己一手缔造的杰作。
“到那时,嬴政不过是冢中枯骨!”
“而你,苏青……坏我长生大计,毁我心血之作,你将是这数十万活尸大军的第一个祭品!我会让你亲眼看着,自己是如何被这些曾经忠于你的士卒,一寸寸撕成碎片的!”
站在他身后的燕丹与高渐离,看着眼前这堪称神魔手段的一幕,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们见识过无数种杀人的方法,却从未见过如此阴毒、如此绝户的手段。
这已经超出了凡俗战争的范畴。
这是来自阴阳家,最恶毒的诅咒。
……
下游营地。
夜幕已经彻底降临,篝火燃起,将士卒们的脸庞映照得通红。
一口口巨大的行军锅里,肉汤已经彻底煮沸,翻滚着浓郁的白气。大块的肉干在汤中沉浮,混合着军中特有的香料,一股霸道的香味瞬间压过了尘土与焦炭的气息,飘散在军营的每一个角落。
士兵们自觉地排起长队,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对这份犒劳的期待。
王离没有去排队。
他亲手端着一个陶碗,碗里的肉汤是伙夫特意为国师熬制的,不仅汤色更浓,里面还添加了几味他重金求来的、能够滋补气血的灵药。
热气腾腾,鲜美异常。
他大步流星,径直走向那辆停在营地中央、被亲卫重重护卫的铁木马车。
“国师。”
王离站在车旁,高大的身躯微微躬身,声音里充满了发自内心的恭敬。
“这是刚出锅的肉汤,您在车中枯坐一日,还请用一些暖暖身子。”
马车之内,一片死寂。
没有任何回应。
王离脸上的恭敬凝固了,化作了纯粹的茫然。
国师这是……入定了?
他正准备再次开口,那厚重的车门帘,却被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毫无征兆地掀开了。
苏青缓步走下马车。
他依旧穿着那身简单的青色道袍,墨色的长发被一根木簪随意束起。他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却比断魂谷的夜色还要冰冷。
他的目光,没有在那碗香气四溢的肉汤上停留哪怕一瞬。
他直接越过了王离,落在了军营后方,那一片正在饮水的马厩之处。
“国师?”
王离更是不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到战马们正低头在水槽边饮水,一切正常。
苏青的眉头,极轻微地皱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王离的心脏莫名地抽紧。
只见苏青伸出右手食指,在身前的空气中,虚空一划。
没有符纸,没有咒语。
一道纯粹的、凝实的金色光痕,凭空出现在空气中,一闪而逝。
金光亮起的一刹那,苏青的鼻翼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在他的感知世界里,空气中那些原本只是若有若无的腐臭黑气,在金光的映照下,瞬间变得清晰无比。它们如同亿万条扭曲的细小蛆虫,正从那碗肉汤中、从远方的水槽中、从每一个盛满了水的容器中,疯狂地蒸腾而出!
“丢掉那碗汤。”
苏青开口,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但这平淡的声音,落入王离的耳中,却让他整个人如坠冰窖。
王离下意识地低头看向手中的陶碗,那扑面而来的浓郁肉香,在这一刻仿佛变成了催命的毒气。
苏青的目光,终于从远方收回,落在了王离僵住的脸上。
“那不是水。”
他的声音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重,狠狠砸在王离的心头。
“那是通往地狱的引魂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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