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李斯身体的颤栗,许久才平息下来。
他重新站回百官之首的位置,身形却不自觉地佝偻了几分,像是一株被霜打过的老松。
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朝服,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阴寒。
他不敢再抬头去看龙椅上的那道身影。
赢澜丢在地上的那团“仙丹”,已经化为一滩污泥,正被内侍小心翼翼地清扫。可那股恶臭,却仿佛钻进了麒麟殿的每一个角落,钻进了李斯的鼻腔,更钻进了他的心里。
他知道,那不是丹药。
那是赢澜赏给他的耻辱,也是一道烙印。
一道永远提醒他,谁才是真正主宰这片天地的君王。
朝堂的整合,在赢澜这种近乎蛮横的手段下,推进得快得惊人。
曾经盘根错节的各个派系,如今都蜷缩起来,噤若寒蝉。赢澜的目光扫过之处,官员们无不垂首,生怕下一个“神迹”会降临在自己头上。
麒麟殿内,一度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就在这日,朝会的气氛稍显缓和。
一道略显青涩,却又带着一股初生牛犊般锐气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沉寂。
一名年轻的儒生从队列中走出。
他很年轻,看上去年岁不过二十出头,面容白净,眉宇间有一股挥之不去的书卷气。这是新近因为才学出众,被破格提拔上来的官员。
他走到大殿中央,对着龙椅上的赢澜,行了一个极为标准的揖礼,动作一丝不苟。
随后,他抬起头,目光清澈,声音慷慨激昂。
“殿下!”
“臣有本奏!”
赢澜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年轻儒生似乎受到了鼓舞,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
“殿下,大秦之所以天下动荡,民心不附,皆因秦法过于严苛酷烈!尤其是那‘连坐法’,一人犯罪,父母、兄弟、妻儿、乃至宗族乡邻,尽皆受累!此法实在是伤天和、失民心之举!”
“臣斗胆,在此为天下万民请命!请殿下顺天应人,废除连坐酷法,改施仁政,以德化民!如此,则天下必然归心,万民无不感念殿下恩德!”
他一番话说得是荡气回肠,饱含感情。
这话一出,沉寂的朝堂之上,顿时起了一丝微不可查的骚动。
不少文官在下面交换着眼神,有人甚至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他们怕啊。
身居高位,谁能保证自家那些沾亲带故的远房亲戚,不会在外面惹是生非?谁能保证自己不会被某个八竿子打不着的族人牵连,一朝丢了这顶乌纱帽?
这连坐法,就是悬在他们每个人头顶上的一柄利剑。
李斯依旧站在百官的最前方。
他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泥塑木雕,对身后的一切充耳不闻。
可他的耳朵,却竖得比谁都高。
典型的道德绑架。
用“仁政”、“民心”这些虚无缥缈的大道理,来挑战君王的绝对权力。
他很好奇,这位杀伐果断、心思邪性的九公子,会如何处理这种局面。是会像对付自己一样,用更直接的羞辱与暴力,还是会选择另一条路?
龙椅之上,赢澜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愤怒,嘴角反而向上勾起一个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施仁政?”
“废连坐?”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赢澜的目光落在那名年轻儒生的身上,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更有一种毫不掩饰的怜悯。
就像一头巡视领地的猛虎,在看一只刚刚闯入,却对自己毫无威胁的兔子。
“孤问你。”
赢澜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力。
“若有一名边郡仓曹,贪墨军粮百万石。此事败露时,前线已有十万将士因粮草不济,活活饿死沙场。”
“按照你的仁政,是否只需将这名仓曹一人斩首,便算是伸张了公道,对吗?”
那儒生被问得一愣。
他没想到赢澜会用如此具体而血腥的例子来反问。
但他很快就稳住了心神,梗着脖子回道:“天地君亲师,圣人教诲,一人做事一人当!罪不及父母,祸不及妻儿,这才是真正的圣人之道!”
“放你娘的屁!”
一声雷霆般的暴喝,猛地从龙椅上炸响!
轰!
赢澜一掌拍在龙椅的扶手上,坚硬的黑铁木发出不堪重负的巨响。整个麒麟殿都为之一震,殿顶盘龙的口中,积攒的灰尘被震得簌簌而落。
满朝文武,心脏齐齐一缩!
那名年轻的儒生更是被吓得脸色惨白,蹬蹬蹬连退数步,几乎要瘫倒在地。
赢澜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身。
他没有穿戴繁复的冕服,只是一身玄色劲装,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修长。
他一步一步,走下高台。
龙行虎步!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走到大殿中央,停在那名儒生的面前,巨大的身影将对方完全笼罩。
“那十万名活活饿死的将士,谁给他们仁政?”
“他们远在关中的父母妻儿,谁去给他们公道?”
赢澜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但这种平静,比刚才的雷霆暴喝更加可怕,带着彻骨的冰寒。
“连坐法,在你们这些只懂得读死书的蠢货眼中,是酷刑。”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
“但在孤眼中,它是这世上最有效的‘责任制’!”
“让每一个人,在动歪念头之前,都必须掂量一下后果!掂量一下他的所作所为,会给他的家人、他的宗族,带来何等毁灭性的灾难!”
赢澜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刀锋般锐利。
“孤不仅不会废除连坐,还要将其升级!”
百官闻言,无不色变!
还要升级?
这已经是酷法了,再升级,那将是什么样的地狱景象?
赢澜环视着一张张惊骇欲绝的脸,嘴角的弧度愈发冰冷。
“从即日起,大秦推行‘官吏互保连坐制’!”
“何为互保连坐?”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一名瑟瑟发抖的御史大夫。
“官吏贪污受贿,其上级监督不力者,同罪!”
他又将手指转向另一侧的几名低阶官员。
“其下属知情不报者,同罪!”
“凡举荐、担保其入仕者,同罪!”
轰!
这番话,不亚于一道道惊雷,在麒麟殿内所有官员的脑海中炸开!
这哪里是升级?
这分明是织了一张天罗地网!一张将所有官员都捆绑在一起,谁也无法挣脱的死亡之网!
“孤要让你们每一个人,在伸手去拿那些不该拿的钱财时,都好好想一想!”
“想一想你头顶上的上官,想一想你身边的同僚,想一想你背后的举荐人!”
“想一想你这一伸手,背后牵连的是几百条,甚至上千条人命!”
赢澜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孤要让你们这些当官的,比治下的百姓,更怕犯法!”
“这!”
“就是孤的法治!”
那名年轻儒生彻底傻了,他嘴唇哆嗦着,面无人色,本能地想要用自己唯一懂得的道理来反驳。
“可……可是……这不符合圣贤书中的宽恕之道……”
赢澜发出一声嗤笑,那笑声里满是鄙夷。
“宽恕那是神灵的事。”
“孤的工作,是送那些烂人去见神灵。”
他不再理会那个已经精神崩溃的儒生,而是转身面对百官,将后世社会中那套严密的监督制衡逻辑,与大秦酷烈的律法完美结合,洋洋洒洒地发表了一番关于“法律的终极威慑力”的演讲。
他引经据典,却用的都是最血腥的案例。
他阐述法理,却句句不离人性的贪婪与恐惧。
那些只懂得之乎者也的儒家官员,被他驳斥得哑口无言,体无完肤。有人羞愧难当,竟真的当场掩面,仓皇退出了大殿。
……
麒麟殿深处,一间与主殿隔绝的暗室之中。
嬴政正坐在一方案几之后,通过一道特制的窄缝,默默注视着殿内发生的一切。
当听到赢澜那番“官吏互保连坐制”的理论时,他那双深邃如星空的眼眸里,瞬间爆发出骇人的光芒。
“连坐用于治官,而非仅仅治民……”
他下意识地喃喃自语,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妙啊!”
砰!
嬴政一掌拍在案几上,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激动与赞叹。
“朕以前怎么就没想到?!”
“将所有官员的利益、身家、性命,全都捆绑在一起!让他们彼此监督,彼此制衡,彼此揭发!这可比朕派出去的那几个监察御史,要有效得多!要狠辣得多!”
他看着大殿中央,那个正用言语将满朝文武逼入绝境的儿子,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复杂。
这个儿子,已经不仅仅是在模仿他了。
他是在用一种自己从未设想过的方式,在自己的道路上,走得更远,走得更决绝。
一种名为“法治帝国”的宏伟蓝图,正在那个年轻的身影手中,慢慢地,以一种血腥而高效的方式,勾勒出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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