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殿内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
薛蟠举着那份泛黄的档案,站在慈宁宫正中央,自己的心跳擂鼓似的撞在耳朵里。
咚、咚、咚。
太后脸上那层慈祥的壳子正一片片往下掉,露出来的不是惊慌,倒像是被地上的蚂蚁硌了脚,冰凉又腻烦的杀意。
“李德?”太后舌尖轻轻一滚,吐出这个名字,像在说一只早就碾死的虫蚁,“薛蟠,你嘴里胡吣些什么,哀家怎么听不明白?”
“太后娘娘日理万机,贵人多忘事。”薛蟠把档案又往上举了举,“那草民就帮您念叨念叨。”
“永熙三十二年二月十五,永安宫西厢走了水。当值的太监李德、宫女翠儿,火起前一刻忽然没了影,事后这二人也再没寻见。户部记着,李德是当晚让人用一辆泔水车送出宫的,打那以后,人间蒸发。”
他话头陡地一转,声音冷了下来。
“草民就纳闷,一个小小的当值太监,怎么就能掐准了时辰提前开溜?又是哪位,有这等通天的本事,能在宫禁森严的当夜,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一个大活人弄出去?”
殿内死静。
跪在前头的贾母额角已见了汗,王夫人抖得像深秋枝头的枯叶,整个人几乎要瘫在王熙凤身上。
太子立在一边,眼观鼻,鼻观心,纹丝不动。
“放肆!”太后猛地一拍扶手,凤钗簌簌乱颤,“薛蟠,你一介商贾,也敢在哀家面前,编排宫闱旧事?”
“草民不敢。”薛蟠腰板没弯,“草民只是奉元春娘娘的意思,将这份档案呈给太后娘娘过目。娘娘说了,宫中旧案,牵扯先帝清誉,理应由太后娘娘您亲自查明,以正视听。”
这话像一把软刀子,直接把太后架在了火上。
查,是自掘坟茔。
不查,便是心里有鬼,对不起先帝。
太后死死盯着薛蟠,半晌,竟是低低笑了。
“好,好得很。”她不再看薛蟠,眼风扫向角落里的张嬷嬷,“张嬷嬷,你在永安宫当过差,可还记得李德这人?”
张嬷嬷身子猛地一哆嗦。
她把头埋得更低,声音颤得不成调:“回……回太后娘娘,老奴……老奴年纪大了,记不真了……”
“记不真?”薛蟠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张嬷嬷,您今年五十有八,永安宫走水那年,您二十八。二十八岁,正当年,这也能记不真?”
张嬷嬷惊恐地抬起头,看向薛蟠。
“还有……”薛蟠从怀里又摸出一张纸,“草民这儿,有份永安宫失火后还活着的宫人名册,拢共十二人。三十年过去,如今还喘气的,可就剩您一位了。”
他一步步走到张嬷嬷跟前,弯下腰,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您说说,她们都没了,您是怎么活到今天的?”
张嬷嬷脸上最后一点血色霎时褪尽,嘴唇哆嗦着,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够了!”太后霍然起身,“薛蟠,你今日是来请安,还是来哀家这儿升堂问案的?”
“草民不敢。”薛蟠退后一步,“只是草民还听说,太后娘娘手里攥着一份先帝的密旨,说太子殿下‘不孝’。草民斗胆,想问一句,那份密旨,跟永安宫那场大火,是不是也有些瓜葛?”
这话一出,太子眼皮蓦地一跳,目光直直刺向太后。
太后盯着薛蟠,胸口剧烈起伏,良久,她忽然笑了,笑声尖得刺耳。
“好,你既然想死个明白,哀家就成全你!”
她坐回凤座,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绸子,当众抖开。
“先帝驾崩前七日亲笔所书,白纸黑字——‘太子不孝,可废’。”她抬起眼,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薛蟠,你还有何话说?”
薛蟠盯着那工工整整的字迹,深深吸了一口气。
图穷匕见。
他从怀中掏出最后一份文书,高举过头顶。
“太后娘娘,草民这儿也有一份太医院的脉案。上头记着,先帝自永熙三十二年二月初一起,便已病重,无法执笔。所有旨意,皆是口述,由近侍太监代笔。”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您这份密旨,落款是三月初八。草民想请教太后娘娘,一个连笔都拿不稳的将死之人,是怎么写出这笔力刚健的八个大字?”
太后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你血口喷人!”她指着薛蟠,指尖发颤,“此乃先帝亲笔!”
“是不是亲笔,传太医院的院判来验一验笔迹,真假立辨。”薛蟠平平地回视过去。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当口,殿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杂沓的脚步声。
“报——”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太后娘娘!顺天府尹李大人在宫门外求见,说……说是擒住了三十年前的要犯,事关重大,必须即刻面呈!”
薛蟠心头一定。
来了!
“宣!”太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片刻,李府尹带着两名衙役,押着一个蓬头垢面的老头子快步上殿。
那老头衣衫褴褛,浑身污浊,可那张脸,分明与档案画像上的李德叠在了一处。
“微臣李崇,参见太后娘娘。”李府尹跪倒行礼,“臣在城外破庙,拿住此人。经审,他自称是三十年前永安宫当值太监,李德!”
殿内嗡地一声,像是炸开了锅。
太后的脸白得瘆人。
张嬷嬷两眼一翻,直接软倒在地。
“李德?”太后声音发飘,“你……你怎么还活着?”
李德慢慢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子死死钉在凤座上的女人脸上,忽然咧开嘴,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太后娘娘,您当然巴不得老奴早死了。”他嗓子沙哑,像破风箱在拉扯,“您当年亲口许的,只要老奴帮您在永安宫西厢点了那把火,就赏银千两,让老奴出宫回乡,做个富家翁。”
“可您给老奴的,不是荣华富贵,是足足三十年的追杀令!老奴东躲西藏,活得不如一条野狗,就怕被您的人灭了口!”
他猛地拔高了嗓门,一声泣血般的嘶吼撞在殿柱上:
“太后娘娘!您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永安宫那把火,到底是谁让点的!”
满殿哗然!
太子骤然转身,目光如剑,直刺太后。
贾母倒抽一口冷气,险些背过气去。
“疯了……你这疯子!”太后尖声叫起来,“来人!给哀家把这胡言乱语的逆贼拖出去!杖毙!”
“慢着。”
太子终于开口,声音冷得能凝出冰碴子。
读书三件事:阅读,收藏,加打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