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冰冷。
这是叶狂枭意识恢复时,最先感受到的东西。
不是空调的凉意,也不是晚风的清冷,而是那种浸透骨髓、封锁灵魂的深海之寒。咸腥的海水争先恐后地涌入他的口鼻,灌满他的肺腔,像无数根冰针在体内搅动。视野被漆黑的海水吞没,唯有上方遥远的海面,透过爆炸后燃烧的燃油,折射出扭曲而晃动的橙红色光晕,如同地狱的灯火。
他想挣扎,可身体不听使唤。右胸传来撕裂般的剧痛——那是他最信任的兄弟,亲手射出的子弹留下的伤口。左肋下方还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刀刃淬了毒,麻痹感正沿着脊椎向上蔓延。握着他持刀右手、将匕首推进他肋骨的,是那双他曾以为会相伴一生的柔软手掌,此刻却冷得像这海水。
“为什么……”他想问,可嘴唇翕动,只吐出一串无声的气泡。
记忆最后的画面在眼前闪回:那艘他准备用来金盆洗手、环球旅行的豪华游艇“安宁号”,此刻已断成两截,被火焰吞噬。甲板上,陈少锋——他称之为“二哥”的男人——正冷漠地收起还在冒烟的枪口。而依偎在陈少锋怀里的苏婉,那张清丽柔美的脸上,没有泪水,没有愧疚,只有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和看向他时,如同看一堆即将沉入海底的垃圾般的眼神。
“枭哥,别怪兄弟。你太耀眼了,暗黑界‘狂枭’的名头,你握了十年,该换人了。你的财富、你的人脉、你的一切……我和婉儿会替你好好享用的。”
“枭,对不起……我累了,不想再提心吊胆地等你回家。少锋能给我安稳。”
背叛者的低语与海水混在一起,灌入耳中,比枪伤刀伤更痛彻心扉。
义气?笑话!爱情?讽刺!
他叶狂枭,纵横国际暗黑界十年,从尸山血海中爬出的佣兵之王,令无数枭雄巨擘闻风丧胆的“狂枭”,最后竟栽在最信任的两个人手里!不是败给更强的敌人,不是输给更险的绝境,而是毁于这肮脏龌龊的背叛!
不甘!愤恨!怨毒!
如果能重来……
如果能重来一次,我定要所有负我、欺我、叛我者,血债血偿!我要用你们的尸骨,铺就我真正的王座!
意识在极致的怨恨与冰冷中,渐渐模糊、下沉。黑暗彻底降临,吞噬了一切感知。
……
嗡——!
刺耳的噪音猛地钻入耳朵,像生锈的锯子在拉扯神经。
叶狂枭猛地睁开双眼!
没有冰冷的海水,没有燃烧的火焰,没有背叛者冰冷的脸。映入眼帘的,是斑驳泛黄的天花板,墙角挂着蛛网,一盏蒙尘的白炽灯散发出昏黄的光。
他躺在一张硬板床上,身下是粗糙的床单,散发着淡淡的霉味和汗味。耳边的噪音来源清晰了——是隔壁劣质音响传来震耳欲聋的摇滚乐,混杂着楼下夜市摊贩的叫卖、摩托车的轰鸣、醉汉的吵嚷。
喧嚣,燥热,混乱……却充满粗粝的生机。
这不是海底。
叶狂枭几乎是本能地,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跃起,身体在半空中已经调整成最佳的防御与反击姿态,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视四周。
动作流畅,迅捷,带着久经沙场磨砺出的凌厉。
然而,预期的伤口剧痛没有传来,身体轻盈得不像话。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膛——右胸没有枪伤,左肋没有刀口。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绿色旧军装短袖,裸露的手臂肌肉线条流畅紧实,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没有那些纵横交错的旧伤疤,只有几处浅浅的训练痕迹。
这……这不是他三十八岁、历经无数生死搏杀后的身体!
这是二十年前,他刚从军中退役时,那具年轻、充满爆发力、却“干净”得不像话的身体!
心脏骤然狂跳,一股荒谬绝伦又令人战栗的猜想,如同冰冷的电流窜过脊椎。
他猛地转头,看向床边老旧木桌上的那面裂了缝的镜子。
镜中映出一张年轻的脸庞。眉峰如刀,鼻梁高挺,嘴唇紧抿成坚毅的线条。眼神虽然锐利,却还未曾被十年腥风血雨沉淀出那种看透生死的漠然与沧桑。这张脸,褪去了中年时的深沉轮廓,多了几分属于青年的棱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
正是二十年前,二十四岁的自己!
叶狂枭伸出手,触碰镜面,冰凉的触感真实无比。他又狠狠拧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剧烈的疼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梦。
真的……不是梦。
他踉跄后退一步,撞得那张老旧木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目光再次扫过这间狭窄、简陋、闷热到令人窒息的出租屋:掉漆的桌椅,塞着杂物的蛇皮袋,墙上褪色的明星海报,窗台上积满灰尘的空酒瓶……
记忆的阀门轰然打开。
他想起来了。二十年前的今天,就是他刚从东南军区某特种部队退役,回到这座南方滨江市的日子。没有鲜花,没有迎接。因为“违反纪律”(实则是替战友顶罪)被强制退役,档案上留下污点。本就对他不满的家族(一个江南的二流武道世家旁支),借此机会彻底将他驱逐,断了一切经济来源。
身无分文,前途渺茫。他用最后一点退伍费,租下了这间位于城中村、鱼龙混杂的廉价出租屋。而今晚,正是他入住的第一夜。前世的他,就是在这个夜晚,被隔壁的噪音和闷热的环境搅得心烦意乱,加上对未来的迷茫和家族冷漠的愤懑,独自下楼买醉,随后卷入了第一场街头冲突……
也就是那场冲突,让他“侥幸”打跑了几个混混,却也被更大的地头蛇盯上,人生轨迹开始滑向用暴力谋生的灰色地带,最终阴差阳错踏入国际雇佣兵的领域。
一切悲剧的起点,似乎就在今夜。
而现在……他回来了。
从二十年后的冰冷海底,从被至亲兄弟与挚爱女人联手背叛、乱枪穿心的绝望深渊,回到了这个一切尚未开始、或者说,一切即将不同的夜晚!
“哈……哈哈哈……”低哑的笑声,从叶狂枭的喉咙里挤出来。起初是压抑的,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随即越来越响,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重生归来的狂喜,有血海深仇刻骨的冰冷,有命运被颠覆的荒诞,更有一种滔天的怒焰在眼底重新点燃!
笑声渐歇,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镜中那双年轻却已燃烧起骇人光芒的眼睛。
上一世,我信了义字,换来乱枪穿心;信了情字,换来透骨一刀。
这一世……
他慢慢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咯咯的声响,年轻身躯里奔涌的力量感如此清晰。窗外,霓虹闪烁,夜市喧嚣,这座城市的夜晚刚刚开始,黑暗与欲望在角落里滋生。
“陈少锋,苏婉……还有所有在背后推波助澜的魑魅魍魉……”
叶狂枭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却仿佛淬了血的刀锋,每一个字都浸透着来自地狱深处的寒意。
“你们最好,都还活着。”
“这一世,我唯信手中刀,与……我自己。”
他转身,走向那扇敞开的、涌入燥热晚风的窗户。楼下,城市的脉搏在黑暗中有力跳动,仿佛在无声地迎接,这位自血海归来、携着无尽戾气与复仇火焰的——
狂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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