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咸阳宫,御花园。
与章台宫大殿内那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肃杀不同,此地虽然依旧极尽奢华,奇花异草争奇斗艳,却被一层更为沉重的阴云笼罩。
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与泥土花草混合的独特气息,只是今日,这气息里仿佛掺杂了金铁的冰冷。
嬴政没有在正殿召见。
他独自坐在一处六角凉亭之中,身前紫檀木的棋盘上,黑白二子交错,是一副未完的残局。
但他那双足以吞纳天下的龙目,并未落在棋盘之上。
他的心思,早已被那天外降临的金榜,搅得乱如麻。
踏,踏。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甚至带着几分令人牙酸的散漫。
嬴政眼皮都未抬,仅凭这脚步声,他便知道来的是谁。
整个咸阳宫,不,整个大秦,敢用这种态度来见他的,只有那个他最看不上,也最“没用”的儿子。
赢庆。
只见他一袭淡青色的锦衣,领口微敞,乌黑的长发仅用一根玉簪松松垮垮地束着,几缕发丝垂在脸颊旁,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他手里把玩着一把白玉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风,一双眼睛却在四处乱瞟,那神情,不像是来面见君父的皇子,倒更像是个第一次进城的乡下土财主,对这皇家园林的每一处景致都透着一股廉价的好奇。
“儿臣赢庆。”
终于晃到了凉亭跟前,赢庆懒洋洋地躬了躬身,那姿态敷衍得连一旁的内监都想冲上去给他正正骨头。
“见过父皇。”
“不知父皇这么急着把儿臣叫过来,是有什么天大的要紧事吗?儿臣府里新酿的葡萄酒才刚刚开封,那滋味,啧啧……”
他咂了咂嘴,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仿佛那杯中之物比天道金榜还要重要。
看着赢庆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德行,嬴政额角的青筋狠狠地跳动了一下。
那股源自帝王的威压,几乎要将亭中的空气碾碎。
周遭的蝉鸣与风声,在这一刻诡异地消失了。
若是在以往,面对如此不成器的逆子,他或许早就一巴掌扇了过去,让他知道何为天威,何为父纲。
但今天。
嬴政没有动。
他只是抬起头,死死地盯着赢庆的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初看之下,带着几分酒色过度的迷离,几分玩世不恭的慵懒,像是蒙着一层永远睡不醒的雾气。
可嬴政,这位横扫六合的千古一帝,他的观察力何其敏锐。
他发现。
无论那天穹之上的金榜如何神光万丈,震撼万朝。
无论那天道奖励降下时,逸散出的威压如何浩瀚恐怖。
这个儿子的眼神,自始至终,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依然是那种……
那种对世间万物都提不起兴趣的淡漠。
仿佛神魔降世,天地倾覆,于他而言,也不过是一场略显嘈杂的戏码。
嬴政的心,一寸寸沉了下去。
他得到密报,就在金榜降临,咸阳震动,连他这位始皇帝都忍不住心神摇曳的那一刻,这个逆子,竟然还在自己的府邸中,与侍女嬉笑打闹,白日宣淫!
这已经不是“蠢”可以解释的了。
“你是真傻。”
嬴政的声音响起,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挤出,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还是真的一点都不怕?”
赢庆微微一愣,仿佛没听懂这句问话的深意。
随即,他脸上堆起一个憨厚而讨好的笑容,配合着他那副慵懒的模样,显得格外滑稽。
“父皇,您说什么呢?”
“怕?怕什么呀?”
他摊开手,一脸的理所当然。
“天塌下来,那不有您这位顶天立地的父皇给儿臣顶着嘛。再说了,这金榜盘点的是盖世强者,绝代神军,跟儿臣这种只会喝酒听曲的废人,八竿子也打不着关系啊。”
“儿臣什么都不求,只求父皇万寿无疆,长生不老,到时候也能多护佑儿臣几年,让儿臣安安稳稳地享几年清福。”
一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将一个胸无大志、只知依附君父的纨绔皇子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哼!”
嬴政发出一声沉重的鼻音,那双龙目深处,是足以洞穿人心的审视与威严。
可他在赢庆的脸上,在那双看似浑浊的眸子里,找不到任何一丝破绽。
那份“憨厚”,那份“依赖”,浑然天成。
找不到破绽,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一股无名的烦躁涌上心头,嬴政猛地转过身,不再看他。
他背负双手,仰头望向天空中那依旧金光流转的巨大卷轴。
“大秦国运,因这金榜而震荡不休。”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
“神军榜,仅仅是第九名,便造就了一个堪比神魔的罗艺。这等力量,已非凡俗军队可以抗衡。朕的大秦锐士,朕引以为傲的铁鹰剑士,若不能在此榜上占据一席之地……朕,寝食难安!”
话音落下,凉亭内的气压陡然一沉。
这是帝王的焦虑。
也是一位父亲,在自己最不成器的儿子面前,罕见流露出的脆弱。
突然。
嬴政转过头,目光如炬,再次锁定了赢庆。
“老九。”
他的语气变得幽深而莫名。
“你觉得,这神军榜的榜首之位,会落在哪一国的手中?”
这个问题,如同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向赢庆。
这不再是试探,而是拷问。
赢庆脸上的笑容不变,只是伸出手,装模作样地摸了摸自己光洁的下巴,做出一副冥思苦想的样子。
“这个嘛……儿臣觉得……”
他眼珠子转了转,最后猛地一拍手,语气夸张地说道:
“那还用问!肯定是咱们大秦第一啊!”
“父皇您洪福齐天,受命于天,咱大秦的兵,那是一个顶十个,个个都是以一当百的猛士!什么大汉,什么大唐,都得往后稍稍!这榜首,非我大秦莫属!”
马屁拍得震天响,却空洞得没有半点实质内容。
嬴政盯着他,看了许久,许久。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失望、怀疑、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忌惮。
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为一股极致的烦躁。
他猛地一挥袖袍,一股劲风卷起棋盘上的数枚棋子,噼里啪啦地落在地上。
“滚吧!”
帝王的怒吼声在御花园中回荡。
“滚回你的皇子府!去喝你的马尿!”
“是是是,儿臣遵旨,儿臣这就滚。”
赢庆如蒙大赦,脸上堆着谄媚的笑,连滚带爬地躬身告退,那狼狈的样子,引得远处的内监们都投来鄙夷的目光。
他转过身,一步步朝着宫门的方向走去。
背影依旧是那样的懒散,甚至带着几分被斥责后的畏缩。
直到他一步踏出那高大巍峨的宫门。
阴影将他的身形彻底吞没。
就在那一瞬间。
那股挂在他身上,仿佛已经深入骨髓的慵懒与散漫,如同风干的泥壳般,寸寸剥落,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原本微微佝偻的背脊,缓缓挺直。
那步伐,也从散漫变得沉稳,每一步都仿佛与天地的脉动合而为一。
那张原本带着憨笑的脸,此刻只剩下冰川般的冷漠。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俯瞰苍生,掌控全局的无上深邃。
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被夕阳余晖染成金色的巍峨宫殿,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
“父皇啊……”
一声低语,消散在咸阳城的风中。
“这天下,可远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神军榜?
在他眼中,不过是开胃的凉菜罢了。
“仅仅是第一轮盘点,就让你如此忧心忡忡。”
“当真正的综漫至高世界降临,当那些能够随手毁灭星辰、重塑宇宙的禁忌存在,也出现在这金榜之上时……”
赢庆的目光变得悠远。
“你,始皇帝嬴政。”
“还能维持住你这份,属于凡人帝王的尊严吗?”
他轻轻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怜悯。
下一刻,他的身形几个模糊的闪烁,便彻底融入了咸阳城纵横交错的阴影之中,再无踪迹。
而在他消失的原地,一道纤细的身影悄然浮现。
她身穿一袭淡蓝色的道袍,气质空灵,仿佛不属于这片人间。
那一抹名为晓梦的身影,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如同最忠诚的影子,无声无息地跟随着她的君主。
道家天宗最年轻的掌门。
亦是赢庆手中,那无数张足以颠覆世人认知的王牌中,还未曾掀开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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