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就在那无数位面的震撼与死寂之中,就在大宋老尚书的无声痛哭里,天幕之上,那盏照亮了金融本质的明灯,光芒骤然一转。
温润与启迪的意味悄然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刺骨的铁灰色调。
仿佛方才还在论道的圣贤,转瞬之间,化作了手持戒尺,即将公开行刑的冷酷教习。
一行崭新的,带着金属般锋利质感的大字,在所有人的瞳孔中缓缓凝实。
【当废纸真的变成了废纸——大明宝钞的崩塌】
大明位面。
金陵,皇城之内。
朱元璋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那双布满杀伐之气的眼眸死死盯住天幕。
画面流转。
一座威严雄伟的宫殿出现,他自己,正端坐于龙椅之上,气吞山河。
这是洪武年间。
天幕的镜头,以一种近乎冰冷的客观,细致地展示着他亲自下令督造的大明宝钞。
桑皮纸的纹理,繁复的龙纹,朱红的印玺,以及那句“天下通行”的霸道宣告。
每一处细节,都透着皇权的威严与不容置疑。
看着这熟悉的造物,朱元璋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微微牵动了一下。
他记得。
他当然记得。
发行宝钞,是为了让朝廷有钱,是为了不再加重百姓的税赋,是为了在灾年能拿出钱来赈济天下!
这是他的善政!
然而,天幕的下一幕,却让他心中那一点自得,瞬间被击得粉碎。
一行冰冷的旁白,伴随着一个致命操作的动画演示,出现在画面中央。
【洪武八年,设宝钞提举司。】
【其法:只准发放,不准回笼。】
【其制:无任何金、银作为发行储备。】
轰!
这几句话,对于寻常百姓来说或许还很模糊。
但对于刚刚经历了“信用”洗礼的沈万三,对于那些刚刚领悟了金融本质的历代户部官员而言,这无异于晴天霹雷!
只发不收?
没有储备?
这……这不是在发行货币!
这是在凭空印纸!
大宋那位瘫软在地的老尚书,浑浊的泪眼猛然瞪大,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起了自己当年的失败。
他当年,也曾做过类似的事情!在军费紧张时,也曾偷偷加印,也曾试图用政令强行维持纸币的价值!
原来……原来从根子上,就错了!
天幕之上,一场跨越时空的恐怖通货膨胀,以最直观、最残忍的方式,拉开了序幕。
画面中出现了一个简单的图表。
洪武十年,一贯宝钞,可兑换白银一两,可买一头健壮的耕牛。
画面一闪。
洪武二十年,一贯宝钞,市价已不足白银三钱。
画面再闪。
永乐年间,一贯宝钞,价值仅剩几文铜钱。
到了正统朝……
天幕的画面上,那代表着宝钞价值的曲线,如同一泻千里的瀑布,垂直坠落,直至归零。
紧接着,一幅幅动态的市井画卷展开。
一个衣衫褴褛的农夫,抱着一捆几乎要烂掉的宝钞,跪在粮店门口,苦苦哀求。
“掌柜的,行行好吧!就换半碗……半碗糙米就行!”
粮店掌柜的脸上,满是鄙夷与不耐。
“滚滚滚!拿这擦屁股都嫌硬的纸,来换我的粮食?你当我傻?”
农夫的哭喊声,仿佛穿透了时空。
另一个镜头。
黑市的角落里,人们鬼鬼祟祟地从怀里、从鞋底、从发髻中,摸出一枚枚早已被朝廷三令五申禁止流通的铜钱,小心翼翼地进行着交易。
他们宁可用这些笨重的金属,也不愿再看一眼那官方的“宝钞”。
大街上,成堆的宝钞被当成垃圾一样丢弃,被孩童拿来折着玩,甚至有人在寒风中,点燃一叠宝钞,只为取那片刻的温暖。
那火光,映照着一张张麻木而绝望的脸。
金陵皇宫中。
朱元璋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他看着天幕上,那些拿着他发行的宝钞痛哭流涕的子民。
他看着那些宁愿触犯国法也要使用铜钱的百姓。
他看着那一张张曾被他寄予厚望的纸币,最终真的沦为了废纸。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血色一点点涌了上来,从脖颈蔓延至耳根,最后整张脸都呈现出一种屈辱的、铁青色的涨红。
他放在龙椅扶手上的双手,骨节根根凸起,青筋暴跳。
“咱……咱是为了他们好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从他的喉咙深处挤出。
他想让国家富强。
他想让百姓免受苛捐杂税之苦。
他想让朝廷有钱去赈灾,去打仗,去开疆拓土!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种他自以为是的“善政”,这种违背了天地规律的做法,最终,却化作了最锋利、最无情的刀,狠狠地捅进了大明百姓的心窝!
这比加税更狠毒!
这比贪官更可怕!
这是一种无声无息,却能将万民财富吞噬殆尽的掠夺!
天幕的画面,在此时再度切换。
一边,是随心所欲,只进不出的宝钞。
另一边,则出现了无数精密复杂的图表、数据流与动态模型。
【现代货币体系核心:总量调控。】
【通过精准计算社会总财富、预测经济增长,来决定货币投放量。】
【通过存款准备金率、公开市场操作、利率调整等多种手段,进行货币的回笼与投放。】
那是一场普通人完全看不懂,却能感受到其背后严谨与博弈的精密战争。
印多了,要收回来。
印少了,要放出去。
每一分钱的流动,都建立在海量的数据与计算之上。
天幕用最简单的话总结了这一切。
【钱,不是越多越好。】
【滥发的货币,不是财富,而是灾难。它会摧毁一个国家的根基。】
大明位面。
内阁。
几位当朝首辅,豆大的汗珠从他们的额角渗出,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官袍的领口。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让他们遍体生寒。
他们终于明白了!
终于明白为什么无论他们怎么勤政,怎么节俭,国库却总是空虚。
为什么百姓明明已经很努力了,却始终在贫困线上挣扎。
根子……烂在这里!
这个由太祖皇帝亲手点燃,并一直延续至今的火焰,他们一直在玩弄,却从来不知道它的危险!
天幕的讲解还在继续,它深刻地剖析着经济规律的不可违抗性。
它让万朝万代的帝王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
在这世间,确实存在着一种力量。
它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纵然是手握天下权柄的九五之尊,纵然有最严酷的律法,纵有千军万马。
在它面前,圣旨,也只是一张废纸。
当朱元璋看到天幕上,后世的百姓们,甚至将他那印着“大明通行宝钞”的纸币,当成猎奇的收藏品,在网络上调侃其“通货膨胀之王”时。
他紧握的拳头,终于无力地松开。
那股滔天的怒火与屈辱,尽数化去。
他长长地,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息,带走了他身为开国之君的最后一点骄傲,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茫然。
这堂由后世子孙,当着万界众生之面,给他上的金融课,太过深刻,也太过惨痛。
它让所有位面的统治者,都在这巨大的震撼中,对“治理”二字,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敬畏。
读书三件事:阅读,收藏,加打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