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赴约前的最后一个白天,沈宁薇表现得与往常无异。她照常去沈老夫人处请安,商议了几件无关紧要的家务,又去账房看了看新誊录的账册,甚至还过问了一下为沈文斌遴选严师西席的进展。一切从容不迫,仿佛傍晚那场吉凶未卜的会面并不存在。
只有回到听竹苑,紧闭房门后,她才开始最后的准备。系统兑换的物品已检查无误,贴身藏好。她换上了一身料子普通、颜色素净的细棉布裙衫,外罩一件半旧的靛蓝斗篷,既能掩藏身形,又不至于太过寒酸惹眼。头发挽成最简单的圆髻,用木簪固定,脸上未施脂粉,只将系统兑换的“简易易容材料包”中的暗色粉膏,在脸颊和眼周稍作修饰,让肤色略显暗淡疲惫,弱化了几分原本的清丽轮廓。
对镜自照,镜中人已与平日那位渐渐显露威仪的沈府大小姐有了些许不同,更像一个为家事奔波、带着些许愁绪的普通闺秀。她满意地点点头。
酉时初刻,沈宁薇以“外出寻访一位可能知晓母亲旧物线索的远亲故旧”为由,向沈弘报备后,带着小莲,从沈府侧门悄然乘上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按照与沈弘的约定,两名扮作寻常家仆模样的护卫,已提前出发,混迹于街市人流中,将在“老陈茶肆”附近暗中警戒接应。
车轮辘辘,碾过青石板路。车厢内,沈宁薇闭目养神,实则将“初级洞察”的感知力提升,仔细捕捉着车外的动静。小莲坐在一旁,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装有普通点心的包袱,既是掩饰,也难掩紧张。
西城较东城、北城更为鱼龙混杂,商铺、茶楼、酒肆、民居交错,三教九流汇聚。“老陈茶肆”位于一条相对安静的岔街尽头,门脸不大,黑漆招牌有些年头,透着股老派的气息。
车子在距茶肆还有一段距离的街角停下。沈宁薇吩咐车夫在此等候,自己则带着小莲,步行前往。天色已近黄昏,街灯次第亮起,光线昏黄。
走到茶肆门口,能闻到里面飘出的淡淡茶香和喧嚣人声。大堂里坐了不少茶客,有低声谈生意的商贾,有高谈阔论的文人,也有风尘仆仆的旅人。跑堂的伙计穿梭其间,热闹非凡。
沈宁薇目光扫过,并未发现沈弘安排的护卫身影,但他们应当已在附近。她定了定神,迈步走入。
立刻有伙计迎上来:“客官几位?大堂还是雅座?”
“约了人,天字二号房。”沈宁薇声音平稳,从袖中取出那截鹰羽(仿制品),在伙计眼前晃了一下。
伙计眼神微动,显然事先得过交代,立刻堆起笑容,躬身道:“原来是贵客,请随小的来。”说着,引着沈宁薇和小莲穿过嘈杂的大堂,走向后方一条较为安静的走廊。
走廊尽头有几间挂着竹帘的雅间。伙计在一间标着“天字二号”的房门前停下,轻轻叩了叩门:“客官,您等的客人到了。”
里面传来一个低沉浑厚的男声:“请进。”
伙计挑起竹帘,侧身让开。沈宁薇示意小莲在门外稍候(这也是约定的一部分,小莲负责在门外把风,并与可能出现的护卫保持眼神联络),自己独自走了进去。
雅间不大,陈设古朴,一张方桌,四把椅子,靠墙有个小几,上面摆着个青瓷花瓶,插着几支半开的蜡梅。窗户半掩,对着后院一小片天井,还算清静。
桌旁坐着一个人。
此人约莫四十上下年纪,身材高大挺拔,即使坐着,也给人一种山岳般的沉稳感。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深灰色劲装,外罩同色斗篷,并非锦缎华服,但布料厚实挺括,浆洗得十分干净。面容是久经风霜的粗糙古铜色,轮廓分明,如刀削斧凿,一双眼睛尤其引人注目,并不如何锐利逼人,反而有些深沉内敛,但偶尔开阖间,精光隐现,带着一种久居上位或历经生死磨砺后沉淀下来的威势。他手边放着一顶常见的遮阳斗笠,桌上除了一套粗瓷茶具,别无他物。
最让沈宁薇心头一凛的,是他左手虎口处厚厚的、颜色略深的老茧,那是长期紧握刀柄或缰绳留下的痕迹。此人行伍出身,且绝非普通兵卒。
见到沈宁薇进来,灰衣人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并无审视或轻慢,只是带着一种沉静的打量。他并未起身,只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沈宁薇依言在对面的椅子坐下,脊背挺直,不卑不亢。她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同样平静地回视对方,同时将“初级洞察”的感知力悄然延伸。
对方身上有种极其隐晦的、类似铁与血的气息,但并不暴戾,反而透着一种坚韧与可靠。他放在桌面的手指关节粗大,指腹也有薄茧,右手小指有一道斜斜的旧伤疤。呼吸均匀绵长,坐姿看似放松,实则腰背、肩颈的肌肉都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爆发的状态。这是一个警惕性极高、身手不凡的练家子。
“凭羽而来?”灰衣人终于开口,声音和他的人一样,低沉而平稳,带着些许北地口音。
沈宁薇取出那截鹰羽(仿制),放在桌上:“是。”
灰衣人目光扫过鹰羽,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情绪,似是怀念,又似是确认。他点了点头,并未去碰那羽毛,只道:“故人可安?”
这是在问温氏。沈宁薇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家母已仙逝多年。”
灰衣人沉默了片刻,房间里的空气似乎也随之凝滞了一瞬。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沉重:“某……知晓。”
他知晓母亲已逝?那他今日约见自己,所为何来?
“不知阁下是家母何人?今日约见小女子,有何指教?”沈宁薇直接问道,语气保持着客气与谨慎。
灰衣人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姑娘近来,在沈府似乎颇多动作,追查先夫人遗物,清除内患。”
沈宁薇心中一凛,对方果然对她近来所为有所了解!是暗中观察?还是在沈府有眼线?她不动声色:“身为人子,追查母亲遗物下落,清理侵吞家产之蠹虫,乃分内之事。不知阁下何以知晓?”
“某自有渠道。”灰衣人淡淡道,目光如古井无波,“姑娘可知,你查的,不仅仅是些金银俗物?”
来了!沈宁薇精神高度集中,面上却适时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阁下何意?莫非……家母遗物中,另有玄机?”
灰衣人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仿佛能洞悉人心。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提起粗陶茶壶,缓缓斟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到沈宁薇面前。
“天寒,姑娘喝杯茶暖暖身。”
茶汤清澈,热气袅袅,散发着普通的茶香。沈宁薇没有动。系统没有预警,初级洞察也未察觉异样,但她依旧保持警惕。
灰衣人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端起茶杯啜饮一口,才继续道:“先夫人温氏,并非寻常商贾之女。她出身北境‘天阙城’。”
天阙城!沈宁薇瞳孔微缩。那是大周北境最坚固的雄关要塞,也是传闻中直属皇室、独立于边军体系之外的“天阙卫”驻地,神秘而超然。母亲竟出身那里?
“天阙城……”沈宁薇喃喃重复,恰到好处地流露出震惊与茫然,“小女子……从未听家母提过。”
“她自然不会提。”灰衣人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宿命感,“有些身份,知道便是负担,亦是危险。她远嫁京城,隐姓埋名,本就是为了避开某些纷扰,寻求安宁。”
“那阁下……”沈宁薇看向他。
“某曾隶属天阙卫,受温帅……即姑娘外祖麾下。”灰衣人缓缓道出身份,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庄重,“温帅于某有知遇救命之恩。温姑娘……即你母亲,离家前,温帅曾私下嘱托我等旧部,暗中看顾。只是当年……变故突生,我等未能护得姑娘周全,致使她早逝,乃某等之憾。”
天阙卫!外祖是“温帅”?母亲竟是天阙城统帅之女?这身份何止不凡!沈宁薇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但脸上却竭力维持着震惊与逐渐消化信息的表情,甚至眼圈微微发红,仿佛乍闻母亲身世,心潮难平。
“原来……母亲她……”她声音微颤,低下头,掩饰住眼中飞速闪过的思量。对方所言,与她掌握的线索(御赐之物、天鸾令、鹰徽)能对上,可信度不低。但也不能全然尽信。
“温帅他……”沈宁薇抬起微红的眼眶,试探地问。
“温帅……”灰衣人眼中闪过深切的痛色与一种压抑的怒意,但他很快控制住情绪,摇了摇头,“往事已矣,不提也罢。某今日冒险约见姑娘,一是确认姑娘安危,二是告知姑娘身世渊源,三……是想问姑娘一事。”
“阁下请讲。”
灰衣人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紧紧锁住沈宁薇:“温姑娘……可曾留下什么特别的信物予你?比如……一枚令牌,或半枚?”
果然是为天鸾令而来!沈宁薇心头猛跳,但面上却露出更加茫然困惑的表情:“令牌?母亲留下的首饰、器物,大多已被歹人侵吞变卖,所剩无几。不知阁下所说的令牌……是何模样?有何用处?”
她将问题抛了回去,同时仔细观察对方反应。
灰衣人紧紧盯着她看了片刻,似乎在判断她话语的真伪。沈宁薇眼神清澈,带着恰到好处的悲伤、疑惑以及对母亲身世震惊后的微微无措,演技浑然天成。
良久,灰衣人眼中锐光稍敛,似是信了,又似是失望。他沉声道:“那令牌……关系重大,牵扯甚广。若在姑娘手中,是福是祸,犹未可知。若不在……或许更好。”他顿了顿,“姑娘既已知晓身世,往后行事,需更加谨慎。沈府并非安稳之地,京城更是漩涡中心。若有紧急难处,可持此羽,去南城‘永盛车马行’寻一个姓石的管事,报‘北鹰’之名,或可得些助力。”
说罢,他拿起桌上那截鹰羽(仿制),又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铁制指环,套在鹰羽的羽管上,然后一起递还给沈宁薇。“此环为信,石管事认得。”
沈宁薇接过,触手冰凉。她心中念头飞转,对方这是……暂时放弃了追索天鸾令?还是以退为进?提供援助渠道,是真心看顾旧主血脉,还是另有所图?
“多谢阁下告知身世,并愿施以援手。”沈宁薇起身,郑重行了一礼,“只是,阁下既知我处境,可否告知,当年母亲因何离家远嫁?所谓‘变故’又是什么?还有,家母嫁妆中,似有御赐之物遗失,此事……”
灰衣人抬手打断了她,神色凝重:“姑娘,有些事,知道得越多,越危险。至少眼下,你知道了,并无益处。御赐之物……你不必再深究,那本就是温姑娘带来的‘麻烦’之一。忘了它,或许能活得长久些。”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投下浓重的阴影:“今日之言,出我之口,入你之耳。望姑娘珍重。某……不宜久留,告辞。”
说完,他不等沈宁薇再问,微微颔首,便戴上斗笠,转身,步伐沉稳却迅疾地拉开后窗,身形一闪,如同融入暮色的大鹰,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窗外天井的阴影中,竟是从后院离开了。
沈宁薇快步走到窗边,只看到空荡荡的天井和隔壁屋舍的墙头。此人来去如风,身手了得。
她退回桌边,坐下,看着手中那枚套在鹰羽上的铁指环,和那杯未曾动过的、已渐凉的茶。
天阙城……温帅……天阙卫旧部……北鹰……
母亲的身份之谜,揭开了一角,却引出了更大的迷雾和更沉重的两个字——危险。
灰衣人警告她不要再查御赐之物,忘了才能活得长久。可箭已在弦,如何能收?沈弘那边,柳姨娘的怨恨,沈府的暗流,都逼得她不得不继续向前。
而且,那半枚天鸾令,究竟是何物?连天阙卫旧部都讳莫如深,甚至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她将鹰羽和铁指环小心收好。南城“永盛车马行”,石管事,“北鹰”……这或许真是一条有用的暗线。
又在雅间静坐了片刻,整理心绪,沈宁薇才起身,唤了小莲,神色如常地离开茶肆,登上等候的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西城,融入京华渐浓的夜色。
茶肆斜对面的一处酒楼二楼,一个临窗的座位上,沈弘安排的一名护卫放下手中的酒杯,对同伴低声道:“大小姐出来了,安然无恙。跟她进去的那个灰衣人,半刻钟前从后院走了,身手极好,没跟上。”
同伴点点头:“回去如实禀报老爷便是。”
马车内,沈宁薇靠坐在车厢壁,闭着眼。今日会面得到的信息量巨大,需要时间消化。母亲的背景惊人,但也意味着她卷入的旋涡,可能远超后宅之争。
忽然,她耳廓微动,“初级洞察”带来的敏锐,让她隐约捕捉到车轮碾过路面时,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寻常石板的异样声响,似乎压过了什么软物。
她心中莫名一紧,掀起车窗帘一角,向外看去。
昏暗的街灯下,马车正驶过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口。巷子深处,似乎有一团黑影蜷缩在墙角,一动不动。
是野猫?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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