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苏府位于南城相对安静的桂花巷,虽不及沈府曾经的煊赫气派,但门楣齐整,院落深深,自有一份殷实人家的稳重与讲究。粉墙黛瓦,朱漆大门,门口两只石狮憨态可掬,少了官宦人家的威严肃穆,多了几分商贾之家的圆融亲和。
王媒人领着沈宁薇上前叩门,门房是个面善的老者,显然得了吩咐,客气地将她们迎了进去。穿过影壁,绕过照壁,并未进入正厅,而是沿着回廊径直去了后院一处名为“沁芳斋”的独立小院。
“苏夫人体恤,说沈姑娘初来,先安置在小姐院里,彼此熟悉些,也免得拘束。”引路的婆子笑着解释。
沁芳斋不大,但布置得极为雅致。院中植有数株玉兰和几丛翠竹,时值初夏,玉兰花期已过,枝叶亭亭,绿意盎然。正房三间,窗明几净,东厢应是书房,西厢是丫鬟们的住处。
一位穿着藕荷色家常襦裙、外罩月白比甲的少女正坐在正房窗下的绣架前,闻声抬起头来。她约莫十四五岁年纪,容貌清秀,肤色白皙,一双杏眼清澈明亮,眉宇间透着书卷气,显得沉静而温婉。这便是苏家的小姐,苏婉茹。
“王妈妈来了。”苏婉茹放下手中的绣绷,站起身,声音柔和。她的目光随即落在沈宁薇身上,带着几分好奇与打量,但并不锐利,反而有种善意的探究。
王媒人上前见礼,又介绍沈宁薇:“苏小姐,这位便是沈姑娘,沈宁薇。按府上要求,识文断字,性情沉稳,往后就在小姐身边伺候。”
沈宁薇上前,依着婢女的规矩,敛衽行礼,声音清晰平稳:“奴婢沈宁薇,见过小姐。”她没有自称“民女”,而是直接以奴婢自居,姿态摆得极低。
苏婉茹连忙虚扶一下:“沈姑娘不必多礼,快请起。”她转向王媒人,“有劳王妈妈费心。母亲方才还在念叨,说是今日有贵客到访,她需在前厅相陪,让我先见见沈姑娘,若觉合适,便留下。”
王媒人笑道:“小姐客气。沈姑娘是个妥当人,小姐定会满意的。既如此,老身便不打扰了,去向苏夫人回个话。”
送走王媒人,苏婉茹让沈宁薇坐下,又吩咐丫鬟上茶。伺候的丫鬟名叫春桃,圆脸爱笑,手脚麻利,看起来性子活泼。
“沈姑娘……我该叫你什么好呢?”苏婉茹有些不好意思地问,“叫你沈姑娘似乎生分,可若按府里规矩……”
“小姐唤奴婢‘阿宁’即可。”沈宁薇主动道。这是她早就想好的化名,既保留了本名中的一字,又显得亲近寻常。
“阿宁……”苏婉茹念了一遍,点点头,“好,那我便叫你阿宁了。阿宁,你的事……王妈妈大致与我说过一些。沈家的事,我也有所耳闻,真是……委屈你了。”她语气真诚,带着同情。
沈宁薇垂眸:“多谢小姐关怀。是家父治家无方,奴婢身为罪臣之女,能得小姐收留,已是万幸,不敢言委屈。”
苏婉茹摇摇头:“出身非己所能择,你既已离开沈家,往事便不必再提。我这里没那么多规矩,你只安心住下便是。我平日喜静,多是在书房看书习字,或是做些针黹。你识得字,正好可以陪我说说话,帮我整理整理书籍,抄录些诗文。闲暇时,也可自己看看书,我这里别的没有,书倒是不少。”
她语气温和,安排的事务也清闲,显然是个宽厚的主子。
沈宁薇再次道谢,心中稍安。苏婉茹看起来确实是个心思单纯、与人为善的闺阁小姐,这与她从王媒人那里听来的描述相符。在这样的人身边,暂时应是安全的。
春桃引着沈宁薇去西厢安顿。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与春桃同住一屋,两张床铺,一应用具都是新的。春桃是个话多的,很快将苏府的大致情况说了个七七八八。
苏家老爷苏明达,经营着南城最大的“锦云绸缎庄”,生意做得不小,为人却低调和气。苏夫人娘家姓林,也是商户出身,持家有道,性子爽利。苏家除了苏婉茹这位嫡出小姐,还有一位庶出的少爷,年方十岁,在外院由先生启蒙读书。府中人口简单,规矩虽有,但并不严苛,下人们日子过得还算舒心。
“小姐人可好了,从不打骂下人,有了好吃的、好玩的,也常分给我们。”春桃笑嘻嘻地说,“就是性子太静了些,整天不是看书就是写字绣花,闷得很。阿宁你来了正好,小姐一直想找个能陪她谈诗论词的丫头呢!”
沈宁薇微笑着听她絮叨,心中却在快速整合信息。苏府环境单纯,主子宽厚,这确实是个理想的暂避之所。但清虚道长说“苏家可去,暂避风雨,蛰伏待时”,这“待时”要等到何时?而“南城‘永盛车马行’旧线已废”,是否意味着灰衣人“北鹰”那条线已经暴露或放弃?天鸾令的秘密,母亲的身世,又该如何继续探查?
她如今被困在这内宅之中,身份是卑微的侍女,行动受限,耳目闭塞。想要做些什么,难如登天。
或许,只能先从身边着手,仔细观察,耐心等待。苏婉茹好读书,苏府与外界总有些往来,或许能从中获取一些外界的信息。而她自己,也需要尽快适应这个新身份,不引人注目地融入苏府。
安顿好后,沈宁薇便正式开始了在沁芳斋的侍女生活。她的主要任务是陪苏婉茹读书、整理书房、偶尔帮忙抄录,以及一些简单的贴身伺候。这些对她而言并不难,甚至可以说是驾轻就熟。她行事稳重细心,言语不多却得体,很快便赢得了苏婉茹的好感和信任,连春桃也对她颇为亲近。
苏婉茹确实是个爱书之人,沁芳斋的书房藏书颇丰,经史子集、诗词歌赋、杂记游记皆有涉猎。沈宁薇在整理书籍时,会刻意留意那些与北境、边关、前朝历史相关的记载,希望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但收获寥寥。苏府的书,大多是市面上常见的正经书籍,并无什么隐秘。
她也通过春桃,有意无意地打探苏府与外界,尤其是与官场、道观、车马行等方面的往来。得知苏老爷生意虽做得大,但交游圈子多在商界,与官场往来谨慎,只维持着必要的礼节。苏夫人偶尔会去城外观音庙、白云观等地上香祈福,但并无特别固定的去处或深交的道长。
日子如水般平静流过。沈宁薇每日重复着简单规律的日常,将自己隐藏得极好,仿佛真成了一个安分守己、沉浸书卷的侍女。只有夜深人静时,她会取出那枚素面白玉佩和金属碎片,在灯下反复摩挲观看,脑海中回想着清虚道长的话,思索着那渺茫的“时机”究竟在何处。
这日,苏婉茹在书房练字,写的是前朝一位诗人的边塞诗。她忽然搁下笔,轻叹一声:“‘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每每读到这样的诗句,便觉心胸为之一阔,却也觉得边关将士实在辛苦。阿宁,你说北边……究竟是什么样的?”
沈宁薇正在一旁研墨,闻言心头微动。这是苏婉茹第一次主动与她谈论北境。她放下墨锭,想了想,低声道:“奴婢未曾去过北边。只听说那边天高地阔,风沙凛冽,民风彪悍,与京城大不相同。”
苏婉茹点点头,眼神有些向往:“是啊,定是与江南、与京城都不同的景象。我爹年轻时曾随商队去过北边贩货,回来说起那边的大漠孤烟、长河落日,还有那些奇异的部族风俗,可有趣了。可惜我是女子,无法亲身一观。”
苏老爷去过北边?沈宁薇眸光微闪,状似无意地问:“老爷见多识广。不知老爷可曾提起过北边有什么特别的城池或关隘?”
苏婉茹歪头想了想:“爹提过好些地方呢,什么黑水城、铁门关、天阙城……对了,天阙城!爹说那是北边最雄伟的关城,城墙比山还高,守军精锐,是大周北境的屏障。还说天阙城里规矩森严,寻常商队很难进去,他当年也只是远远望过,未能入城。”
天阙城!母亲出身的地方!沈宁薇心潮微涌,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附和道:“听起来确是雄奇之地。”
苏婉茹又叹道:“可惜如今北境也不算太平,听说时有小股流寇扰边,商路也不如往日顺畅了。爹近两年都未曾往北边走得那么远了。”
北境不宁?沈宁薇默默记下。这或许与灰衣人提到的“前朝旧怨”、“今上心病”有关?
这时,春桃掀帘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帖子:“小姐,夫人让人送来的。说是三日后,城北白云观的清虚道长要来府中,为老夫人(苏婉茹的祖母)宣讲道经、祈福祝寿。夫人问小姐可要一同去听听?”
白云观!清虚道长!
沈宁薇研墨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苏婉茹接过帖子看了看,点头道:“自然是要去的。祖母礼佛崇道,清虚道长又是母亲相熟的有道之人,能请来府中宣讲,是好事。你回禀母亲,说我届时定去。”
“是。”春桃应声去了。
苏婉茹转向沈宁薇,笑道:“阿宁,三日后你随我一同去吧。清虚道长讲经深入浅出,颇有意思,你或许也会喜欢。”
“是,小姐。”沈宁薇垂首应下,心中却已掀起波澜。
清虚道长要来苏府!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距离上次白云观相见,不过半月。清虚道长突然来访,是否与她有关?是要传递新的消息?还是观察她在此处的处境?
无论如何,这都是一次机会。一次可能打破目前沉寂僵局的机会。
她需要做好准备。
三日后,苏府为迎接清虚道长,特意在后园僻静的“听雨轩”布置了道场。苏老夫人由苏夫人陪着,苏婉茹带着沈宁薇和春桃,还有几位有头脸的婆子媳妇,静坐聆听。
清虚道长依旧一身素净道袍,神态平和。她讲的是一部常见的养生道经,声音清越,娓娓道来,确实引人入胜。
宣讲间隙,苏夫人请清虚道长用茶点。清虚道长与苏老夫人、苏夫人叙话,目光偶尔掠过侍立在苏婉茹身后的沈宁薇,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只是看到一个寻常的侍女。
直到茶点用罢,清虚道长起身,对苏夫人道:“方才见府上园景雅致,尤其那片翠竹,颇有几分野趣,贫道可否随意走走观览?”
苏夫人自然应允,让苏婉茹陪着。苏婉茹欣然答应,带着沈宁薇和春桃,陪着清虚道长往后园竹林走去。
竹林清幽,几人缓步其间。清虚道长与苏婉茹说着些草木雅趣,渐渐与后面的春桃拉开些距离。沈宁薇不远不近地跟着。
行至竹林深处一座小亭旁,清虚道长停下脚步,对苏婉茹笑道:“此处甚好,小姐可愿与贫道在此稍坐,品评一番这竹韵?”
苏婉茹点头。春桃机灵,忙道:“小姐和道长稍坐,奴婢去取些茶水点心来。”说罢便快步去了。
亭中只剩下清虚道长、苏婉茹和沈宁薇三人。
清虚道长这才将目光落在沈宁薇身上,微微一笑,对苏婉茹道:“苏小姐,这位便是新来的侍女阿宁姑娘吧?看着倒是沉稳灵秀。”
苏婉茹笑道:“道长好眼力。阿宁确实很好,识文断字,细心妥帖。”
清虚道长点点头,似随意地问道:“阿宁姑娘来府中可还习惯?若有难处,不妨直言。”
沈宁薇恭敬道:“回道长,府中上下待奴婢极好,小姐更是宽厚,奴婢并无难处。”
清虚道长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深意,忽然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却压低了些:“习惯便好。只是‘客居’之人,需知‘主家’亦有烦忧。近来城中不甚太平,南城一带,尤需留意门户,谨言慎行。”
这话看似提醒苏婉茹,但“客居”、“主家”、“南城一带”几个词,却让沈宁薇心头猛地一跳。这是在提醒她,苏府也可能被卷入某种麻烦?南城……永盛车马行已废,但麻烦并未消失?
苏婉茹不明所以,只当是道长寻常的关心告诫,点头称是。
这时,春桃端着茶点回来了。清虚道长便不再多言,转而与苏婉茹说起别的。
沈宁薇垂下眼帘,心中反复咀嚼着清虚道长那几句看似平常却暗含机锋的话。
城中不甚太平,南城尤需留意……这是新的警告。她的“蛰伏”,或许并不会如想象中那般平静。
而清虚道长此次前来,似乎主要就是为了传达这句警告。
那么,接下来,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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