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摩天崖的风,似乎变得更加冷冽了。
陆安那一句“什么叫真正的绝望”,余音未散,却仿佛拥有实质的重量,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刚刚因李沉舟君临天下般的重生而沸腾的气血,在这一瞬间被彻底冻结。
人们甚至忘记了去消化权力帮归顺这一足以颠覆整个天下格局的惊天事实。
所有的心神,都被陆安那冰冷的预告所攫取。
绝望。
这个词,由他说出来,分量截然不同。
陆安再次站到白玉台边缘,背对着那片流转着摄人心魄光芒的金色榜单。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身前的虚空。
在那里,刚刚散尽霞光的画卷,无声无息地再度展开。
画卷中的景象,陡然一变。
不再是权力帮那象征着无上权柄与欲望的殿堂,也不再是李沉舟那霸烈无双的身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黄沙漫天的荒原。
天空是灰蒙蒙的,没有一丝云,也没有太阳。
大地是死寂的,只有被风吹拂的沙砾,发出永恒而单调的“沙沙”声。
一种极致的孤寂与苍凉,透过画卷,扑面而来。
在那荒原的地平线上,一个黑点缓缓出现,然后逐渐清晰。
是一个少年。
他正缓步走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拖着整个世界的重量,却又坚定得不留丝毫痕迹。
他面容苍白,没有一丝血色,仿佛久病缠身。
他的眼神,却比这片荒原更加荒芜,比万载玄冰更加孤寂。那里面没有任何情绪,没有爱,没有恨,甚至没有生命的光彩。
只有一片纯粹的、凝固的死寂。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握着的那柄刀。
那是一柄刀。
一柄漆黑如墨的刀。
刀身不长,微微弯曲,呈现出一道优雅而致命的弧度。刀柄与刀身浑然一体,通体漆黑,不反任何光,仿佛能吞噬一切靠近它的光线与希望。
它就那样被少年握在手中,透着一股凄美入骨的魔性。
陆安低沉的声音,终于在死寂的风中传开。
“第六名。”
“魔教之主,丁鹏。”
丁鹏。
这个名字一出,摩天崖上,来自大明皇朝疆域的武林人士,特别是那些成名已久的老辈人物,脸色齐齐剧变。
许多人下意识地倒吸一口凉气,那抽气声在此刻寂静的崖顶,显得无比刺耳。
那不是一个名字。
那是一个禁忌。
一个关于复仇、堕落与魔性的黑暗传奇。
一个只凭名字,就能让各大正道领袖感到背脊发凉,从午夜梦回中惊醒的存在。
“丁鹏。”
陆安的声音里不带任何感情,像是在陈述一段早已注定的历史。
“他曾是江湖中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卒。”
画卷中,景象随之变幻。
黄沙荒原褪去,出现了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他手持长剑,眉宇间满是天真与正气,正在行侠仗义,惩恶扬善。
“他心怀正义,相信公道在人心,相信邪不胜正。”
陆安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
“但他被自己心爱的女人背叛,被他尊敬的、自诩正道的武林长辈联手算计。”
画卷中的场景变得触目惊心。
一场盛大的“正道”围剿。
青年被他深爱的女人从背后刺穿了胸膛,那柄本该保护他的剑,落在了地上。
他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到的却是爱人冰冷无情的脸,以及周围那些平日里对他赞誉有加的“前辈高人”们,此刻脸上挂着的贪婪与伪善的笑容。
他们要的,是他家传的剑谱。
“最终,他满身鲜血,被逼落万丈深渊。”
画面定格在丁鹏跌入漆黑深谷的那一刻,他眼中所有的光,所有的正义与希望,都在那一瞬间,彻底破碎,化为虚无。
深谷的黑暗,吞噬了他。
也吞噬了那个天真的少年。
当画面再次亮起,是在深谷的底部。
在那里,他遇到了一生中最重要的转折。
或者说,是他命运的终点,也是他新生的起点。
他获得了一柄刀。
就是那柄漆黑如墨的圆月弯刀。
画卷给了那柄刀一个特写,刀身上用古老的字体,镌刻着一行诗。
小楼一夜听春雨。
多么富有诗意,多么温柔的名字。
陆安抬手,指向画卷。
画面中,幸存下来的丁鹏,面容已经变得苍白,眼神也失去了曾经的神采。他伸出手,握住了那柄刀,然后缓缓地,将它拔出了刀鞘。
那一瞬间。
画卷中的世界,仿佛真的有凄美的春雨落下。
细密的雨丝,飘飘洒洒。
但那雨水,却是红色的。
每一滴,都散发着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气。
那不是春雨。
那是血雨!
“丁鹏的魔,是环境所迫,更是对这伪善江湖最彻底的复仇。”
陆安的声音愈发冷峻,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冰锥,刺入众人的耳膜。
“他手中那柄圆月弯刀,并非凡物。它承载了魔教历代先祖最深的怨气与不甘。他每一刀斩出,不仅是在切割敌人的肉体,更是在撕碎这世间一切道貌岸然的道德面具!”
画卷中的血雨,越来越大。
丁鹏的身影在血雨中练刀,他的刀法诡异、狠辣、充满了不详的气息。每一刀,都仿佛在泣诉,在咆哮。
陆安的声音,成为了这幅地狱绘图的唯一旁白。
“他曾在月光下独坐,看着那弯如钩的刀锋,感悟到了魔道的极致。”
画面切换。
丁鹏盘坐在山巅,月光如水银泻地。
他没有练刀,只是静静地看着手中的刀。
那冰冷的、弯曲的刀锋,倒映着天上一轮残月。
两轮弯月,一在天,一在手。
同样冰冷,同样孤寂,同样充满了凄美与死亡的气息。
“在那一刻,他便不再是那个软弱的少年。”
“而是这世间,最恐怖的刀客。”
台下。
人群之中,陆小凤的两根手指,下意识地捻住了自己那两撇修剪得精致的胡须。
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好恐怖的刀意。”
他压低了声音,对着身旁的瞎子朋友说道。
“这甚至不是刀意了。这是一种规则,一种概念。隔着陆先生的画卷,我都能感觉到那一刀刺入灵魂的寒意。它在告诉我,一切都是虚假的,一切终将毁灭。”
他顿了顿,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一刀,恐怕连西门吹雪……都要慎重对待吧。”
而就在遥远的大明境内。
一座种满了梅花的庄园里。
一名白衣胜雪、气质孤傲的剑客,正在用最洁白的雪绢,擦拭着他手中的长剑。
他的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在对待他生命中最神圣的事物。
突然,他的动作停滞了。
他猛地握紧了手中的长剑,手背上青筋暴起。
嗡——
他手中的古剑,发出一声低沉的剑鸣,充满了警惕与战意。
他感觉到了。
透过无尽的时空,他感觉到了一股同类的气息。
那是属于兵器之道的极致。
但,又是与他截然相反的另一个极端。
他的剑,是诚于心,诚于剑,是纯粹的杀戮之道。
而那股气息,是怨,是恨,是欺骗,是绝望,是世间一切负面情绪的集合体。
白衣剑客缓缓抬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屋顶,望向了摩天崖的方向。
他的眼神,如电。
摩天崖上。
陆安将台下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
他知道,这些人看懂了丁鹏的强大,却没看懂丁鹏的本质。
“你们觉得,丁鹏是因为得到了这柄魔刀,才成魔的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不。”
陆安摇了摇头,眼中带着一丝怜悯。
“真正的魔,从来不在刀。”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画卷中那个在月下独坐的孤寂身影上。
“而在那颗,早已凉透了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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