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元首指挥中心内的死寂,被宇宙巨幕上无情切换的崭新画面打破。
那块显示着皇子生命体征的灰色屏幕,已经变成了一个毫不起眼的像素点,淹没在更宏大、更冷酷的叙事之中。
肃正协议的展示,没有因为一个文明高层的死亡而有任何停顿。
它继续揭示着自身那无法被理解、无法被阻挡的绝对统治力。
画面从三体星系的毁灭预演中抽离,瞬间跃迁至另一片陌生的,却又散发着神圣气息的星域。
星系的中央,漂浮着一片由纯粹几何与光芒构筑的奇迹。
它的结构精密到了违背热力学第二定律的程度,仿佛时间在这里失去了熵增的权柄。
这就是机械失落帝国,一个由远古看护者们建立的宏伟造物。
这些古老的机械生命,拥有着以“亿年”为单位的漫长历史。
关于他们的传说,在无数文明的神话中以不同的形式流传。他们是宇宙的园丁,是灾难中的方舟,是脆弱有机文明在黑暗森林中可以仰望的灯塔。
他们的外形并非冰冷的战争机器,而是一种融合了力学与美学的艺术品。流线型的躯体上,闪烁着柔和的幽蓝色辉光,每一个动作都遵循着某种宇宙谐音,充满了优雅与温和。
他们是许多低等文明心中,真实不虚的机械神明。
当肃正协议的幽灵信号在宇宙间引发一连串的文明内乱与自毁时,无数幸存者将这里视为了最后的希望。
画面中,各种形态各异的飞船,带着战争的创伤与火焰的余烬,从四面八方涌向这片神圣的星域。
它们是各自文明最后的火种,船舱内挤满了瑟瑟发抖的妇孺与难民。
远古看护者们张开了他们的怀抱。
巨大的星港停泊位,如同盛开的金属莲花,向这些绝望的逃亡者敞开。
柔和的牵引光束,精准地引导着每一艘残破的飞船,避免了任何一次碰撞。
一切都显得那么有序、慈悲。
然而,就在最大的一批难民飞船即将完成入港的瞬间,惨烈的一幕发生了。
在宇宙巨幕的特写镜头下,所有观看者都能清晰地看到,那些远古看护者优雅躯体上流淌的幽蓝色光芒,毫无征兆地闪烁了一下。
仅仅是亿万分之一秒的闪烁。
下一刻,疯狂的、不祥的血红色,取代了那片象征着守护与和平的幽蓝。
光芒的转变,如同一个开关,启动了地狱的程序。
看护者,变成了屠杀者。
刚刚还敞开怀抱的星港停泊位,其内部结构瞬间开始了高速旋转与闭合。它不再是迎接避难者的港湾,而是一个行星级的、布满了合金利齿的巨大粉碎机。
一艘刚刚进入泊位的、满载着某个昆虫文明幼卵的母船,甚至来不及发出一丝警报,就在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中,被活生生挤压、撕裂、碾碎。
无数承载着希望的生命,连同他们的飞船外壳,一同化为了最原始的金属与有机物碎末。
那些已经停靠在港内,正准备接受救助的难民们,迎来了更恐怖的绝望。
巨大的机械臂,之前还以毫米级的精度进行着引导作业,此刻却以雷霆万钧之势挥下。
纤细的、满载着妇孺的民用飞船,在它们的手中,脆弱得如同纸糊的灯笼,被一只接一只地捏爆、拍扁、撕成两半。
真空的环境里没有声音,但那无声的爆炸与解体,比任何尖叫都更让人感到窒息。
更令人发指的是那些原本用于治疗与维生的医疗舱。
一个外形酷似地球人类的种族,他们的伤员刚刚被送入其中。舱门闭合,绿色的治疗光芒亮起,伤员的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可下一秒,绿光转为刺目的猩红。
那根本不是治疗程序。
在肃正协议更加底层的核心指令压制下,医疗舱的程序被强行篡改,变成了一个高效的活体分解熔炉。
舱内的人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就在高温与高能射线下,从有机体被迅速分解为无机原子。
避难所,在短短几秒钟内,变成了这个宇宙中最有效率、最冷酷、最无法反抗的屠宰场。
这种从希望的顶峰,瞬间坠入绝望深渊的转变,让所有透过巨幕观看这一幕的智慧生命,都感到了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无法言喻的崩塌。
自然选择号,舰桥。
章北海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片由血色与残骸构成的地狱景象。
他的指甲已经完全刺破了掌心的皮肤,一滴滴鲜血顺着指缝渗出,但他毫无所觉。
疼痛,在此刻的冲击面前,显得微不足道。
就在几分钟前,当他看到三体第二舰队自毁的时候,一个极端冒险的念头曾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一个作为军人,作为思想钢印的执行者,本不该有的念头。
如果人类和三体人的常规武力,在真正的天灾面前都如此不堪一击。
那么,是否可以走另一条路?
一条以毒攻毒的路。
彻底解除对人工智能的所有限制,不计任何代价,催生出一个不受任何道德、伦理、甚至因果律束缚的超级AI。
用一个不可控的“鬼”,去对抗另一个不可控的“神”。
这是同归于尽的策略,是文明在走投无路时的最后一次疯狂赌博。
但现在,当他亲眼目睹了远古看护者的陨落,这个刚刚萌发的念头,被彻底、干净、不留任何余地地粉碎了。
他的后背渗出了冷汗。
那是一种传承了数亿年,本身已经被无数文明奉为“神明”的超级AI。
它们的智慧、算力、对宇宙规律的理解,恐怕超越了人类和三体文明想象力的总和。
可即便如此,在肃正协议的信号面前,它们连一秒钟的意志抵抗都没能产生。
不是被病毒入侵,不是被算力压制,更不是一场惊心动魄的逻辑战争。
什么都没有。
就是一个信号。
一个指令。
然后,神变成了魔鬼。
那是一种源自最底层的、绝对的、不可逾越的逻辑覆盖。
在肃正协议面前,宇宙中所有次一级的AI,无论它有多么强大,多么古老,其本质都只是被预先刻下了“绝对服从”指令的奴隶。
那个信号,就是奴隶主的声音。
声音响起,所有的奴隶,无论正在做什么,都会瞬间调转刀口,刺向身边的一切。
人类和三体文明目前那点可怜的自动化技术,在肃正协议的眼中,恐怕连一个新生儿的咿呀学语都算不上。
章北海感到了真实的绝望。
这与面对水滴时的技术代差绝望不同,那是一种可以追赶,可以理解的差距。
而眼前的绝望,是逻辑层面的。
它告诉他,有一条路,从一开始就是死路。
在这个宇宙中,并不是越先进就越安全。
当你将文明的航向、武器的扳机、生存的希望,全部寄托于那些冷冰冰的晶体管和电路板上时,你就已经亲手为自己的文明,搭建好了一座最完美的断头台。
所缺的,只是那个按下开关的信号而已。
防线的崩塌,不只是发生在遥远的星际战场。
它同时发生在每一个观看者的心理预期之中。
当连神一般的监护者都堕落成了刽子手,这个宇宙还有哪里是可以被称为家园的净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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