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如果说,中子灭杀所展示的,仅仅是第四天灾在物理层面的暴力美学。
那么接下来巨幕中所呈现的一切,则是对宇宙最底层逻辑——因果律的公然亵渎。
画面切换了。
那是一场发生在未知星域的宏大战争。一支属于帝国的远征分舰队,在漆黑的宇宙背景中拉出辉煌的航迹。他们的阵型充满了某种几何学的傲慢,似乎坚信没有任何力量能阻挡其锋芒。
然后,他们一头撞进了陷阱。
那是一个早已消亡的古老文明留下的坟场。空间本身就是墓碑。
没有任何预警,舰队最前方的巡洋舰周围,时空结构陡然发生了肉眼可见的扭曲。它不再是平滑的幕布,而是变成了一团被无形之手攥紧的抹布。那艘战舰的装甲在非自然的引力下发出刺耳的呻吟,金属结构被拉伸、压缩,最终在一声无声的内爆中,被碾成一个密度无限的奇点。
重力阱。
紧接着,数枚奇点炸弹在舰队腹地引爆。
那不是火光,不是冲击波。而是一个个绝对的“空洞”,是纯粹的“无”的扩散。一颗奇点炸弹的黑色球体擦过一艘母舰的边缘,那艘巨舰的半边舰体没有爆炸,没有碎裂,而是如同被橡皮擦抹去一般,从现实中消失了。
帝国的阵型瞬间崩溃。
一艘接一艘的战舰在各种匪夷所思的攻击下化为宇宙尘埃。那些原本不可一世的钢铁巨兽,此刻脆弱得如同被投入熔炉的冰雕。
短短几分钟,全军覆没。
残骸与碎片铺满了整片星域,构成了一幅壮丽而凄惨的星图。
三体世界,监测中心。
无数负责数据分析的科学家,在看到这一幕时,思维电波中竟产生了一丝微弱的、近乎罪恶的愉悦。
原来这些怪物也会失败。
原来他们也会流血。
原来他们也会死亡。
然而,这种快感持续的时间,甚至不足一个普朗克时间。
下一秒,极致的恐惧扼住了所有观察者的思维核心。
画面没有切换。
巨幕上突然闪过一阵剧烈的雪花噪点,仿佛信号受到了无法想象的干扰。
紧接着,整片战场的影像,开始了疯狂的回溯。
这不是录像倒带。
被炸成碎片的战舰残骸,正以一种违背热力学第二定律的姿态,从四面八方飞回,重新拼接成完整的舰体。
已经射出的能量光束,在虚空中划出一道倒退的轨迹,缩回了它们各自的炮管。
那些吞噬了战舰的奇点黑洞,正在飞速坍缩,将已经湮灭的物质重新吐出,还原成它们最初的形态。
时间在倒流。
不。
比倒流更可怕。
这是整个局部宇宙的状态,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强行拖动了进度条。
时间回到了战役爆发前的十分钟。
巨幕中,那支帝国分舰队再一次出现在相同的坐标。
同样的阵型,同样的航线,同样的傲慢。
但是,这一次,他们的行动变了。
为首的巡洋舰群,在即将进入重力阱范围的前一秒,做出了一次毫无征兆的、极其微小的偏航。
就是这次偏航,让他们完美地绕开了那片足以致命的空间扭曲。
母舰提前数秒开启了相位转移引擎,舰体在实体与虚无之间闪烁,恰好躲过了数枚奇点炸弹的致命擦除。
仿佛他们手中拿着一份详尽到每一个陷阱坐标的攻略地图。
原本的伏击战,变成了一场荒谬的屠杀。
古老文明的自动防御系统被帝国舰队精准地反包围,那些隐藏在陨石带后、潜伏在星云中的武器平台,在开火之前就被彻底摧毁。
这一次,帝国舰队以零战损的姿态,全歼了敌人。
三体科学界,彻底崩溃了。
智子传回的数据疯狂刷新,每一个字符都在尖叫着同一个事实。
这不是影像的模拟。
这是真实发生过的状态重置。
因果被篡改了。
物理规律中最神圣、最不可动摇的基石,在第四天灾面前,变成了一个可以随意读取和写入的存档文件。
地球,罗辑的庄园。
一直沉默地注视着屏幕的罗辑,面对着他身后的破壁人,毫无征兆地爆发出大笑。
他笑得那么大声,那么用力,以至于笑出了眼泪。
他笑得弯下了腰,仿佛要将肺里所有的空气都挤压出去。
破壁人警惕地看着他,以为这个面壁者终于在巨大的压力下疯了。
罗辑却猛地直起身,伸出颤抖的手指,指向屏幕。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笑意而变得嘶哑、扭曲。
“你们看到了吗?”
“你们还在研究什么狗屁博弈论!”
“还在分析三体人的社会结构和心理模型!”
“还在计算每一颗光粒的打击概率!”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眼神中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死寂般的清醒。
“在这个天灾面前,连‘失败’这个概念本身,都是不存在的。”
“你输了?”
“没关系,读档重来。”
“你的策略错了?”
“没关系,回到过去,换一个策略。”
“你可以一直试,一直错,直到你打出最完美的结局,直到整个宇宙都按照你的剧本上演!”
这已经不是战争了。
这是作弊。
这是对因果律,这个宇宙最根本法则,无耻到极点的践踏。
任何精妙的战略规划,任何伟大的战术欺骗,在这种能力面前,都沦为了毫无意义的体力劳动。
在三维生物的世界里,历史是单行道,每一个选择都通向不可挽回的未来。
但在第四天灾的眼中,时间轴只是一根可以被随意拖拽的进度条。
他们可以犯错一万次,但你,只要犯错一次,就万劫不复。
他们可以不断试错,直到找到那条通往最完美屠杀的唯一路径。
三体元首的思维核心,感受到了一阵深刻的虚无。
这种建立在“存档”与“读档”基础上的无敌,让一切抗争都失去了意义。
当你面对一个永远不会犯错,或者说,犯了错可以随时让你“没看见”的对手时,你所有的挣扎,你所有的智慧,你所有的牺牲,从一开始,就注定只是对方通往最终胜利这个结果中,一段可以被反复调试和优化的……
过场动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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