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那股刺入骨髓的卑微感,还未从心脏的攥握中松开分毫,巨幕上的画面便已悄然切换。
拆解星球,重塑恒星系,似乎只是第四天灾庞大工程目录中平平无奇的一页。
现在,他们开始展示另一项“技术”。
除了极致的物理摧毁与基因层面的改造,他们在面对一些顽强的抵抗者时,还会展现出一种截然不同的、充满恶意幽默感的惩罚方式。
巨幕中,出现了一艘全新的飞船。
它通体散发着柔和且神圣的白光,其造型并非帝国舰队那种充满攻击性的几何结构,反而轻盈、流畅,甚至带着某种救赎者的美感。
它叫“安乐天使”。
这个名字,通过冰冷的通用语数据流,传递到地球指挥中心和三体舰队每一个接收单元的脑海中。
安乐。
天使。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却让所有人的神经绷得更紧。
画面锁定了一颗全新的行星,那是另一个文明的母星。镜头快速闪过,展示了那个文明的抵抗意志——轨道上密布着闪烁着能量光晕的防御平台,一支支悍不畏死的舰队结成死战不退的阵型。
他们拒绝了帝国的合并请求。
帝国似乎并不急于用暴力回应这份“不敬”。
没有出现碎星的力场臂,也没有出现焚烧大陆的等离子洪流。
那艘名为“安乐天使”的飞船,只是缓缓下降,如同神祇降临凡间。它悬停在星球的同步轨道上,对着下方那颗蔚蓝色的星球,打出了一道光柱。
一道柔和的、纯白色的光柱。
光柱无声无息,没有激起任何能量的涟漪,没有造成任何物质层面的损坏。它穿透大气层,笼罩了整颗星球,仿佛一次圣洁的洗礼。
几分钟后,光柱消失了。
星球表面,山脉依旧,海洋依然。城市里的灯火,甚至都没有一丝一毫的闪烁。
然而,一个淡蓝色的、近乎透明的能量护盾,如同一个吹到极致的巨大肥皂泡,将整颗星球彻底包裹。
那层护盾看起来那么薄,那么脆弱,仿佛一触即碎。
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是一道绝对的禁锢。
它不切断阳光。
它甚至不影响星球内部的云雨雷电,不干扰任何自然循环。
但它阻断了一切信息的进出。
它阻止了任何一粒尘埃离开地表。
星球内的人依然活着。
他们可以继续呼吸,继续耕种,继续繁衍,继续在自己的城市里生活。
但他们永远无法再离开这颗星球。
他们永远无法再向宇宙发射或接收到任何信号。
他们被从这个真实的、广袤的宇宙中,被从一切可能性中,彻底剥离了。
他们被判处了文明的无期徒刑,囚笼,就是他们的母星。
画面拉远。
这颗被护盾包裹的星球,在帝国的星图上被重新标注。
它的分类不再是“资源星”或“待处理目标”。
而是“特殊展品”。
镜头加速,快进到数十年,数百年后。
一艘艘造型各异的豪华飞船,如同节假日前往度假胜地的游轮,停泊在那层淡蓝色的护盾之外。
透过舷窗,可以看到帝国的公民们。
他们端着不知名的发光饮料,脸上带着轻松惬意的表情,指点着护盾内的世界,像是在参观一个设计精巧的生态缸,或是在动物园观赏某种珍稀的物种。
他们在兴致勃勃地观察着护盾内那个文明的演化。
那些被囚禁的原住民,由于无法获得外界的任何资源,无法进行任何空间拓展,他们的文明不可避免地走向了停滞。
然后是腐朽。
最后是全面的退化。
曾经能够组织起星际舰队的他们,随着时间的推移,连维修地表交通工具的能力都逐渐丧失。社会结构在绝望和内耗中崩塌,科技断代,知识遗失。
而这一切,都成了护盾外那些帝国公民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成了他们旅途中一段有趣的见闻。
成了他们用来取乐的、动态的、永不落幕的背景板。
三体舰队的指挥官们死死盯着这一幕。
他们下意识地想到了三体文明为太阳系准备的“礼物”——慢雾。
那曾是他们引以为傲的、充满艺术感的封锁手段。
但此刻,在眼前这个巨大的、晶莹剔透的“星球标本”面前,慢雾简直就像是孩童幼稚的涂鸦。
慢雾好歹还给了太阳系挣扎的可能,留下了一丝逃亡的缝隙。
而这个“全球屏障”,是直接将一个文明的全部希望与未来,彻底钉死。
它将整个文明,活生生地做成了标本。
挂在宇宙这面冰冷、黑暗的墙壁上。
供胜利者永恒地欣赏与嘲弄。
死亡不可怕。
被做成标本,这种羞辱感,让所有自诩高傲的文明领袖,包括沉默的三体元首在内,都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窒息。
你的抗争,你的历史,你的辉煌与悲壮,在对方眼中,连被毁灭的资格都没有。
你只配被陈列。
你的文明不再是动态的、鲜活的、拥有无限可能的生命体。
它变成了一个死气沉沉的、供人娱乐的玩物。
地球指挥中心,程心看着屏幕。
她看见了,通过帝国的超距镜头,她清晰地看见了护盾内那些原住民的脸。
他们中的一些人,在无数代之后,依然保留着祖先的传说。
他们聚集在高山上,在深夜里,用肉眼仰望着星空。
仰望着那些偶尔划过天际的、属于帝国公民的“豪华游轮”。
那些眼神里,混杂着麻木、绝望,以及一丝被磨灭了无数代的、残存的向往。
程心整个人陷入了彻底的麻木。
她曾以为,安乐死是一种解脱,是一种终极的仁慈。
但现在她明白了。
这种被圈禁起来的、永不灭绝的长生,才是宇宙间最残忍、最冷血的恶意。
第四天灾不仅要统治你的领土,摧毁你的舰队。
他们还要玩弄你的历史。
他们要将你最激烈的抗争,消解在他们一场场百无聊赖的旅游观光之中。
这种将他者文明的苦难与挣扎彻底娱乐化的心态……
这才是第四天灾作为“玩家”最本质,也最让人恐惧的特质。
在他们眼中,宇宙不过是一场大型的、沉浸式的沙盒游戏。
而你的一切痛苦,你文明的全部悲鸣。
仅仅是他们游戏体验中,一个有趣的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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