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混沌青简的光幕开始流转。
那层代表着至高无上、神圣威严的金光,如同潮水般缓缓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微微泛黄色彩的怀旧质感,仿佛一张被岁月侵蚀了无数遍的古老画卷,正徐徐展开。
画面,回到了几十年前。
南宋,末年。
那是一个风雨飘摇的时代,一个山河破碎、国破家亡的惨烈时代。
天幕之上,不再是那位仙风道骨、须发皆白的一代宗师。
一个瘦弱的少年出现在九州所有人的视野中。
他面容青涩,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倔强,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少林杂役服饰。
他的名字,还叫作张君宝。
此时的张君宝,在巍峨庄严的少林寺中,只是一个最底层的存在。
画面中,一个满脸横肉的师兄一脚踹翻了他刚刚挑满的水桶,木桶滚落,清水混着泥土,溅了他一身。
周围是肆无忌惮的嘲笑与讥讽。
少年紧紧攥着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但他最终还是低下了头,默默地扶起木桶,走向溪边。
挑水,劈柴,打扫庭院。
这就是他武道之路的起点,充满了欺凌与冷眼,沉闷而枯燥。
就在这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画面中,一声清脆的铃铛声响起。
一个身影,闯入了这方天地。
也闯入了九州无数人的心间。
那是一个身着鹅黄色衣衫的少女,骑着一头小小的青驴,悠然而至。
少女的出现,让整个天幕的色调都仿佛明亮了几分。
她那一袭俏丽的倩影,在这充满杀伐、铁血、冷酷气息的天道盘点中,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却又惊艳了整个时代。
“郭香儿。”
当这三个字出现在天幕底部的瞬间,九州之内,不知多少自诩风流多情的江湖浪子,都感到了一种莫名的心碎。
那是一种看到世间最美好事物时的悸动,与预感到其终将逝去时的怅然。
众人跟随着青简的视角,看到了另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
张君宝的武道之路,并非世人所猜测的那样天赋异禀、一帆风顺。
他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出手,不是为了扬名立万,也不是为了争强好胜。
而是为了从恶霸手中,救下那个给了他几块糕点的少女。
那笨拙的罗汉拳,在那一刻,似乎也有了守护的意义。
画面流转。
最终,定格在了一场滔天大火之上。
襄阳城破。
那座抵挡了蒙元铁骑数十年的英雄之城,在那一夜,化作了人间炼狱。
火光染红了半边天幕,凄厉的惨叫声仿佛穿透了时空的阻隔,在每一个观者的耳边响起。
少年张君宝,就在城外,他目睹了那座城池的陷落,目睹了郭家满门忠烈,以身殉国。
他疯了一样冲向那片火海。
他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他只知道,那个骑着青驴,会对着他笑的少女,就在那片火海里。
天幕的画面,充满了绝望的猩红与滚滚的浓烟。
少年在废墟中用双手疯狂地刨挖着,指甲翻卷,血肉模糊,却浑然不觉。
他没有找到她。
没有找到那个鲜活的生命,甚至,连一具完整的遗体都没有找到。
那一刻,九州众生看到的,不是一个未来宗师的雏形,只是一个失去了全世界的少年。
他跪在襄阳城的废墟之上,背后是冲天的火光,身前是冰冷的焦土。
一夜之间,青丝染霜。
原来,他之所以能够踏上这漫漫长生路,最初的动力,根本不是为了什么长生不老,更不是为了什么天下无敌。
只是因为一个在绝望中诞生的,荒谬而偏执的念头。
他要在废墟之中,寻找那一丝复活少女的渺渺希望。
为此,他不顾生死,闯入了一处自上古时代便被列为禁地的所在。
昆仑山。
画面陡然一变,猩红的火光被无尽的苍白所取代。
万年不化的冰川,呼啸肆虐的暴风雪。
昆仑山巅,少年张君宝的身影显得那般渺小而孤寂。
他就那么独自一人,盘膝枯坐。
整整三十年。
在那暗无天日的三十年里,他饿了,便抓一把身旁的积雪塞入口中。
渴了,便敲下一块万年玄冰,任其在唇齿间融化。
风雪将他覆盖,他就用内力震开。
身体被冻僵,他就运转那并不高深的内功,一次又一次地与天地间的至寒伟力抗争。
他的心,早已随着那场大火死去。
支撑他活下去的,唯有脑海中那个骑着青驴的鹅黄色身影,和那个复活她的执念。
三十年的时光,足以让王朝更迭,让沧海变为桑田。
而他,只是坐着。
终于,在他生机即将断绝的最后一刻,天无绝人之路。
或者说,是他的偏执,感动了这片禁地。
他在一处被永恒冰封的古老冰洞尽头,发现了一行行刻在玄冰之上的文字。
那是一卷残缺不全的修行法门。
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深入骨髓、仿佛能冻结神魂的恐怖阴寒气息。
阴神修行法。
这便是他长生的秘密。
这便是他能活五百年,远超向雨田的真相!
看到这里,九州世界,一片死寂。
那份被掩埋在历史尘埃中的情缘,那段因为一个少女而彻底扭转的修仙之路,让原本肃穆、冷酷,充满了血腥与杀伐的长生盘点,突然带上了一丝让人心脏抽痛的温情与凄美。
原来如此。
九州众生,在这一刻,恍然大悟。
原来这位被天下人奉为陆地神仙,被无数帝王渴求的张真人……
他的长生,不是求来的,而是等来的。
他活了五百年,不是因为他想活。
只是因为,他还没等到那个他想等的人归来。
这份跨越了百年的痴念,这份近乎病态的偏执,铸就了一位道门神话!
七侠镇,同福客栈。
原本嘈杂的议论声,不知何时已经彻底熄灭了。
不少江湖儿女,尤其是那些女子,早已忍不住红了眼眶,泪水无声滑落。
谁能想到,那高高在上的武当张真人,那份俯瞰人间五百年的寂寞背后,竟是这样一段求而不得的苦恋。
书店里。
徐凤年靠在椅背上,他没有去看九州众生的反应,只是静静地看着天幕中,那场襄阳大火里,少女最后留下的,那个奔赴国难的决绝背影。
他的眼神中,透着一种无法言说的复杂。
情之所钟,生死为界。
张老头儿啊张老头儿。
你这道门魁首的偌大名头之下,装的,竟全都是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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