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静默者指挥官脸上的血色,在短短一秒内褪得一干二净。
紧接着,是一种生理性的、无法抑制的战栗。
那战栗从他的脊椎末端升起,带着刺骨的寒意,瞬间窜遍全身。他那双曾经映照着整个星图、洞悉着宇宙万物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一种纯粹的、被猎食者盯上的恐惧。
“不可能……”
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的声音干涩得如同两块金属在摩擦。
曾经,这三个字是他作为宇宙顶级掠食者,对那些被他发现、被他审判的弱小文明下达的最终裁决。而现在,这三个字,成了他自己最后的、也是最无力的哀鸣。
指挥中心内,那份维持了数万年的、如同精密仪器般的秩序,正在一寸寸地崩塌。
最初的骚动,是从负责引力波监测的岗位上传来的。一名静默者猛地从自己的控制台上弹起,他修长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死死地嵌进了操作界面,发出了刺耳的刮擦声。
“警报!警报!侦测到超高强度空间震荡!来源……来源是目标舰队!”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惊骇而变得尖锐、扭曲,彻底撕碎了此地的庄严与肃穆。
“他们在进行无差别空间撕裂!我的天……他们的平均速度正在逼近亚光速!预计抵达时间……三……三个标准时!”
“引力透镜阵列失效!空间曲率被严重干扰!我们正在失去对他们的精确观测!”
“能量屏障呢?启动最高级别的能量屏障!”
“没用的!对方的生物力场强度……已经超出了我们防御系统的理论上限!”
恐慌,如同病毒般在宏伟的指挥大厅内疯狂蔓延。
无数静默者离开了他们坚守万年的岗位,原本优雅从容的动作变得慌乱不堪。他们脸上那种与生俱来的高傲与自信,此刻被一种原始的、属于猎物的惊恐所取代。
他们无法理解。
他们无法接受。
维系着他们整个文明生存的根基——那道完美的、绝对的隐身屏障,为什么会突然失效?那不是技术,那是他们对物理规律的终极运用,是他们文明的最高杰作。
在绝对的静默与黑暗中,他们才是猎人。
可现在,猎物与猎人的身份,发生了颠覆性的逆转。
中央王座上,指挥官的身体停止了颤抖。极致的恐惧过后,一种求生的本能攫住了他的全部心神。他看着全息星图上那个不断放大的、代表着虫群的血色箭头,那箭头仿佛一柄已经刺入他心脏的利刃。
他猛地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拍向了王座扶手上一个深红色的、从未被启动过的按钮。
“启动‘破晓’协议。”
他的声音不大,却蕴含着一种决绝的、不容置疑的意志,瞬间压制了所有的混乱。
整个指挥中心,死寂了一瞬。
所有的静默者都停下了动作,难以置信地望向他们的指挥官。
“破晓”协议。
那是他们文明的终极禁忌。它的存在本身,就意味着对“静默”信条最彻底的背叛。这个协议的内容只有一个——放弃伪装,主动发声,向宇宙广播自己的存在。
那是只有在面临灭族之灾,再无任何退路时,才会动用的最后手段。
“指挥官……”一名年长的静默者颤抖着开口,“一旦启动,我们将彻底暴露在整个宇宙的目光之下!”
“我们已经暴露了。”
指挥官的声音冰冷而残酷,他死死盯着那片正在急速逼近的“黑暗”。
“在它们面前,我们和一颗点燃的恒星没有任何区别。沉默,已经救不了我们。现在,我们唯一的生机,就是祈祷……祈祷这些闯入者,拥有和我们对等的智慧。”
“祈祷它们……能够沟通。”
随着他的命令被确认,一股难以想象的磅礴能量,开始向静默者母星的恒星汇聚。
星球地表之下,隐藏了亿万年的能量通道被逐一激活。这颗星球,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能量泵,疯狂地抽取着地核深处的能量,将其转化为最纯粹的信息载体,注入到他们的太阳之中。
下一秒,那颗原本稳定燃烧的恒星,表面猛烈地波动起来。
一道蕴含着复杂信息的宽频光波,以恒星为发射源,以光速,向着虫群的方向,广播而去。
那光波之中,包含了宇宙中最通用的语言。
从1到100的质数序列。
斐波那契数列的几何图形。
氢原子最基础的跃迁频率。
甚至,还附带了他们文明最引以为傲的艺术结晶——一幅描绘了生命从诞生到繁衍,最终形成智慧的宏伟星图。
那是最高等级的文明问候语。
那是一封寄往未知地狱的、承载着全部希望的求救信。
三体第一基地,最高指挥中心。
三体元首看着巨幕上发生的一切,那具脱水的躯体中,竟然升起了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情绪。
同情。
以及,比同情更深邃的寒意。
他看着静默者文明那孤注一掷的举动,就像看到了曾经的自己。看到了那个向宇宙发射红岸信号的,愚蠢而又天真的人类。
他们都犯了同一个错误。
他们都傲慢地假设,宇宙中的所有强大存在,都必然是理性的,是可以被逻辑和利益所衡量的。
三体人虽然残酷,但他们至少可以被理解。思维的透明,让他们的一切行为都有迹可循。他们甚至可以被威慑,可以在“同归于尽”的逻辑下达成脆弱的平衡。
但屏幕上那些东西……
那些索林原虫,它们的大脑中根本不存在“交流”这个模块。
它们没有外交官。
没有翻译器。
没有怜悯。
它们只是饿了。
对于这支纯粹为了吞噬而生的族群来说,静默者文明耗尽全部心力发出的问候,不过是即将被端上餐桌的面包,在烤箱里发出的、毫无意义的滋滋声。
在它们的逻辑里,没有人会跟桌上的面包进行外交对话。
地球。
湖边。
罗辑指间的烟头已经燃尽。
灼热的痛感沿着神经末梢传入大脑,但他却浑然未觉。他的全部心神,都死死地钉在那块巨大的虚拟屏幕上。
他看着那道象征着智慧与沟通的光束,射向那片活体构成的黑暗星云。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种极度悲凉的、自嘲的笑。
黑暗森林。
他穷尽一生构建的,被两个文明奉为圭臬的宇宙社会学理论,在这一刻,被证明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黑暗森林法则能够成立,有一个最基本的前提。
猎人与猎人之间,必须存在猜疑链。
而猜疑链的产生,必须建立在双方都具备对等的智慧,并且能够进行某种形式的逻辑博弈。
可如果……
如果森林里冲进来一个根本不跟你博弈的存在呢?
它的眼中没有猎人,也没有藏匿者。
只有食客,和食物。
它不需要猜疑你是否会开枪,因为它唯一要做的,就是张开嘴,把你吃掉。
猜疑?
那是食物才需要考虑的事情。
巨幕的镜头,给到了虫群的特写。
那道由静默者文明发出的、承载着他们最后希望的信号,穿过了虫群。
那象征着数学、物理与艺术的智慧之光,在那片由甲壳、利爪和复眼构成的舰队中,没有激起任何一丝涟漪。
没有任何一只索林原虫因此产生片刻的停顿。
没有任何一个生物信号因此发生哪怕最微弱的改变。
它们的目标,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
那颗富含水分、蛋白质与稳定地核能源的巨大球体。
那是它们的晚餐。
镜头拉近。
无数虫子的头部开始变化。它们那螺旋状的、布满了层层叠叠环状利齿的口器,缓缓张开。
在漆黑的真空中,大量充满了强腐蚀性消化酶的唾液,从它们的口器中分泌出来。
那些液体在接触到极度深寒的太空环境后,没有消散,而是在瞬间凝结成了一颗颗晶莹剔透的冰晶。
那些冰晶折射着远方恒星的光芒,散发出一种妖异而又致命的美感。
那是毁灭的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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