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最后的枪声,在猜疑与恐惧的瘟疫中,化作了微不足道的余响。
静默者文明的抵抗,并未终结于一场轰轰烈烈的决战。
它是在内部的背叛与精神的彻底崩溃中,无声无息地瓦解的。
防线上的嘶吼早已停歇,只剩下死寂。
地球指挥中心,程心依旧保持着那个双手捂嘴的姿势,但身体的剧烈颤抖已经平息。她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像,瞳孔中倒映着屏幕上那片归于沉寂的战场。
那上面,曾经的战友,如今的活尸,与真正的同袍尸骸交错倒伏,再也分不清彼此。
胜利者没有欢呼。
失败者甚至没有机会发出最后的悲鸣。
一切都结束了。
就在所有观者都以为这极致的酷刑已经抵达终点时,新的变化,在毫无征兆间开始了。
屏幕的画面中,最初那些空投囊的坠落点,那片被砸出的焦土深坑里,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渗出。
那是一种颜色。
一种无法用任何已知颜料调和的、充满邪异气息的暗紫色。
它起初只是一片不起眼的污渍,随即,那污渍开始搏动。
它活了过来。
如同滴入清水中的一滴浓墨,那暗紫色的生物组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整个星球的表面疯狂蔓延。
它不是在生长,而是在吞噬,在转化。
一种充满黏腻感的生物菌毯,覆盖了一切。
菌毯所过之处,这个星球上所有不属于索林原虫基因序列的生命,都在以一种惊人的效率被分解。一棵需要数百年才能长成的参天巨树,在接触到菌毯边缘的瞬间,树皮便开始剥落,木质结构迅速变得疏松,最终在几秒钟内化为一蓬灰黑色的粉末,被菌毯彻底吸收。
清澈的河流,在菌毯覆盖其上的刹那,河水便开始剧烈翻滚,沸腾,从透明转为浑浊,最终沉淀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散发着硫磺与腐肉气息的绿色粘液。
海洋,星球的蓝色之源,也未能幸免。
紫色的菌毯从大陆架向深海推进,所到之处,海面凝结,仿佛被一层不断增厚的血肉果冻所覆盖。
这颗美丽的蓝色星球,在短短几天的时间里,就被这层蠕动的、不断搏动的血肉组织彻底包裹。
从外太空的监控视角望去,它已经不再是一颗宜居的行星。
那是一个巨大、丑陋、布满诡异纹路的肉球。
它在宇宙的黑暗背景中,一下,又一下,规律地收缩、膨胀。
每一次搏动,都仿佛一颗畸形的心脏在跳动,向着冰冷的真空宣告自己的存在。
星球原有的地貌被彻底改变。
巍峨的岩石山脉,在菌毯分泌出的强酸性物质腐蚀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嘶嘶声。坚硬的岩体被溶解、重塑,变成一个个巨大而深邃的、内部结构如同蜂窝般的巢穴入口。
无数新生的、体型更小的原虫幼体,在这些巢穴中进进出出,执行着某种古老而高效的建设指令。
菌毯之上,开始隆起。
成千上万座生物尖塔拔地而起,它们没有地基,仿佛就是从菌毯这片血肉大地上“长”出来的。这些尖塔的形态扭曲而有机,表面覆盖着搏动的血管与甲壳,顶端则分化出类似采集器官的结构,直指天穹。
它们的高度在不断攀升。
一百米。
五百米。
一千米。
最终,数千米高的生物尖塔林立于这颗星球的表面,构成了一片黑暗而宏伟的死亡森林。
自然选择号,指挥室内。
章北海站在巨大的舷窗前,背着手,身体站得笔直,如同一杆标枪。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死死地锁定着全息投影中那颗正在被改造的星球。
“计算结果出来了。”
一个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在他身后响起。
章北海没有回头。
“说。”他的声音很沉,很稳。
“根据对生物尖塔生长速度、菌毯蔓延效率、以及地质结构改造速率的综合分析,索林原虫完成对该行星的初步基地化改造,预计总用时,一百二十七个标准地球时。”
“将这个效率,与人类文明的工业建造能力进行对比。”章北海下令。
“对比模型建立中……”
“以人类文明鼎盛时期,最高效的基建工程为参照——例如,在火星上建立第一座万人级别的封闭式生态城市。”
“对比完成。”
全息投影的一侧,出现了一组冰冷的数据流。
章北海的目光扫过那组数据。
人类的工程,以年为单位。
虫群的生长,以小时为单位。
他心中飞速地进行着更深层次的换算,将材料运输、能源调度、人员组织、施工周期……所有人类引以为傲的工业体系要素,全部纳入这个残酷的对比模型。
最终,他得出了一个结论。
一个让他坚如磐石的意志,都感到一阵剧烈动摇的结论。
人类最引以为傲的、能够移山填海的基建能力,在虫群这种无视物理规则、直接进行细胞增殖与物质转化的生物生长速度面前,慢得如同静止的蜗牛。
这不是建造。
这是癌变。
一颗星球的癌变。
章北海的拳头,在身后悄然握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这颗星球已经彻底不属于静默者文明了。
它存在的意义,从它被选中的那一刻起,就被重新定义。
它不再是文明的摇篮。
它成了一个跳板。
一个充满养分的补给站。
一个索林原虫向下一个星系进发的、一次性的发射平台。
星球表面的改造仍在继续。
那些数千米高的生物尖塔,它们扭曲的根系已经穿透了菌毯,穿透了地壳,如同贪婪的吸管,一路深入地幔,直接汲取着地核深处那狂暴的能量。
星球本身,成了孵化场的能源。
以此为代价,更庞大、更具破坏力的虫群单位,在那些蜂窝状的巢穴深处,被源源不断地孵化出来。
大气层也未能幸免。
菌毯与尖塔开始向空气中释放一种特殊的生物孢子。这些孢子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灰绿色,它们迅速扩散,在高空汇聚,堆积。
原本清澈的天空,被一层厚厚的、不断翻滚的孢子云层所笼罩。
阳光被彻底隔绝。
整个星球,陷入了永恒的昏暗之中。
空气中充满了对绝大多数碳基生命而言,都属于剧毒的化学成分。
此时此刻,这颗星球,已经不能再用传统的天体物理学来定义。
它变成了一个巨大、病态、且在不断自我扩张的单一器官。
它在宇宙的黑暗幕布中,规律地收缩。
搏动。
每一次搏动,都在向外界释放出一种无声的宣告:
这片领土,已被收割。
所有通过各种方式,目睹着这一幕的文明,都感到了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彻骨的寒凉。
索林原虫的战争逻辑,在此刻暴露无遗。
星系,不过是它们的牧场。
而一颗颗拥有生命的星球,则是它们可以随用随弃的食槽。
这种对资源利用的极端冷酷,这种将一颗星球连同其上的文明整个吞噬、消化、再利用的模式,已经超出了战争的范畴。
这是一种进食行为。
一种宇宙尺度的、冷漠无情的进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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