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回程的路,比来时更加漫长而沉重。王进体内空空如也,连番激战、爆发、救人,早已将他榨干,全凭一股意志强撑着。他既要警惕可能出现的危险,又要时刻关注父亲的状态。那几名士兵更是惊魂未定,步履蹒跚。
当他们终于看到东京城那巍峨的轮廓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如血,将城楼染上一片凄艳的红,仿佛也在诉说着远方的惨烈。
王进没有惊动太多人,直接通过镇妖司的渠道,将父亲秘密安置回禁军家属坊的家中。同时,立刻以最高权限,请来了镇妖司内最擅长治疗外伤与驱除妖煞的两位供奉,以及东京城中有名的几位御医圣手。
小小的院落,一时之间灯火通明,药香弥漫。王进寸步不离地守在父亲床边,看着那些医者异人们忙碌。他们为王升清洗伤口、敷上灵药、施以金针、灌下汤剂,又以柔和的内力或灵力,疏导其郁结的气血,驱散侵入体内的妖煞火毒。
过程持续了近两个时辰。最终,为首的一位白发苍苍、气息温和的镇妖司供奉擦了擦额头的汗,对王进道:“王卫,令尊伤势极重,腑脏受创,失血过多,更有一股霸道的妖火煞气侵入经脉,几乎损及根本。若非你及时以灵丹护住心脉,又以精纯雷灵之气驱散部分煞气,恐怕……唉。如今性命算是暂时保住了,但需长期静养,辅以珍贵药材温补,慢慢拔除体内残余煞气,方有可能恢复。至于能否恢复如初……要看天意,也要看令尊自身的意志了。”
王进心中一块巨石落地,随即又被更深的担忧填满。性命无虞,已是万幸。他深深一揖:“多谢诸位先生!救命之恩,王进铭记于心!”
送走医者,吩咐下人小心煎药照料,王进独自坐在父亲床边。屋内只剩下昏黄的烛火跳动,映照着王升沉睡中依旧痛苦蹙眉的脸庞。听着父亲那微弱却平稳的呼吸声,王进紧绷了数日的心神,终于彻底松弛下来。一股巨大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几乎让他立刻昏睡过去。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成功了……他真的做到了。父亲没有死在那赤炎魔猿的爪下,没有像“原著”或某种“宿命”安排的那样消失。他凭借自己的实力、决断,还有一丝运气,硬生生扭转了这看似注定的悲剧。这不仅仅是一次救援的成功,更像是一次对那无形“历史修正力”或“幕后黑手”的响亮耳光!证明了他这个“变数”,拥有改变既定轨迹的力量!
激动、庆幸、自豪……种种情绪在他心中翻涌。他几乎要仰天长啸,将自己胸中的块垒一吐而空。
然而,就在这心神最为放松、警惕降到最低的一刹那——
一个冰冷、细微、却异常清晰的念头,如同潜伏在黑暗最深处、终于等到猎物松懈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探出了它致命的信子,轻轻触碰了他的意识边缘:
“那头赤炎魔猿……出现的时机,是否……太过‘巧合’了?”
王进猛地睁开眼,眼中的疲惫与庆幸瞬间被锐利如刀的光芒取代!他身体绷直,如同受惊的猎豹。
“其行动路线,翻山越岭,为何会‘恰好’与父亲负责封锁的、并非主攻方向的‘黑风坳’隘口……严丝合缝地重合?”
“还有……它最后与我交手时,那看似狂暴无匹、实则……在施展妖焰火球前,似乎有极其短暂的、不自然的凝滞?就像……就像被什么东西干扰或控制了一下?”
“以及……父亲他们那支并非主力的外围封锁部队,是如何‘意外’遭遇这头本应被主力围追堵截的巨妖的?军令传递?情报失误?还是……有人,刻意引导?”
无数细微的、之前被狂怒与焦急掩盖的疑点,此刻如同解冻的冰河下翻涌出的气泡,接连不断地冒了出来,在他脑海中激烈碰撞、重组!
他“霍”地站起身,几步走到窗前,猛地推开窗棂。深秋夜晚冰凉的空气涌入,却无法冷却他骤然沸腾起来的血液和脊背上悄然爬起的寒栗。
窗外,汴梁城的万家灯火依旧璀璨,勾勒出这座不夜城繁华的轮廓。弦歌隐约,市声依稀,一切似乎都与往常无异。
但王进看着这片璀璨,心中却再无半点之前的激动与庆幸,只剩下越来越浓、越来越深的寒意,如同冰冷的墨汁,无声地浸染了他的整个心神。
赤炎魔猿的袭击,父亲的濒死,自己的救援,巨妖的伏诛……这一切,串联起来,是否……太过“顺畅”了?顺畅得就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每个角色都在既定的时间,出现在既定的位置,上演着既定的戏码?
他以为自己是破局的英雄,是扭转命运的棋手。
可如果……这一切,包括他的“救援成功”,本身就在某个更高层次棋手的预料之中,甚至是其剧本的一部分呢?
那头赤炎魔猿,是真正的“意外”,还是……被人故意“投送”到父亲面前的“刀”?其目的,或许根本不是立刻杀死父亲,而是……逼自己现身?消耗自己?测试自己的实力和反应?或者……另有更深、自己尚未看透的图谋?
高俅?黑袍人?玄阴教?还是朝中其他与父亲或自己有隙的势力?抑或是……那始终笼罩在迷雾中的“历史修正力”本身?
王进缓缓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他望着无垠的、繁星点点的夜空,那双刚刚因救回父亲而重现光彩的眼眸,此刻再次被沉重的阴霾与冰冷的锐利所覆盖。
他真的……完全改变了历史吗?
还是说,他所以为的胜利,他拼尽全力从鬼门关抢回的父亲,这一切的“成功”与“改变”,本身就在某种无形之手的算计与允许范围之内?
甚至可能是……那无形之手,特意为他搭建的舞台?让他上演这出“雷霆救父”的戏码,从而达成某种更深层、更隐蔽的目的?
窗外的汴梁夜景,依旧繁华迷离。
但王进知道,这座城市平静的表象之下,那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还要……冰冷刺骨。
疑云,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在“胜利”的曙光中,骤然变得浓重如墨,深不见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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