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永乐三年的秋天,金陵城外枫叶如火。
十八岁的上官剑魂跪在一座孤坟前,碑上无字,唯有斑驳血迹渗入石纹。三年前的那个雨夜,父亲上官宏用尽最后力气将他推入密道,嘶哑的嗓音至今在耳:“剑魂,活下去……别报仇……”
可他如何能不报?
那一夜,燕王朱棣的军队攻破金陵,建文帝下落不明,上官家满门三十七口,除他之外尽数被屠。父亲的头颅悬于城门示众三日,母亲自缢于后院梧桐,姐姐被乱军凌辱至死。
上官剑魂缓缓起身,拔出腰间的“饮血剑”。这柄剑是父亲传给他的最后遗物,剑身狭长,泛着幽蓝寒光,剑名饮血,却从未饮过仇人之血。
“爹,娘,姐姐。”他低声说,“三年守孝期已满,今夜,我便去取朱棣项上人头。”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破空之声。
上官剑魂侧身避过,三枚毒镖钉入墓碑。七个黑衣蒙面人从林中跃出,呈合围之势将他困住。
“上官家的小杂种,果然还活着。”为首的黑衣人声音沙哑,“燕王有令,上官余孽,格杀勿论。”
上官剑魂眼神一冷:“锦衣卫?”
“算你有眼力。”黑衣人狞笑,“三年来我们找你找得好苦,今日你自投罗网,正好送你去和家人团聚。”
七人同时出手,刀光剑影交织成网。
上官剑魂不退反进,饮血剑出鞘。他没有学过什么精妙剑法,这三年只在山中苦练最基础的十三式剑招,但每一式都融入父亲教他的战场杀伐之术——简洁、直接、致命。
第一剑,刺穿左前方敌人的咽喉。
第二剑,斩断右侧敌人的手腕。
第三剑,回身格挡,借力卸力,剑锋斜挑,第三人的胸口绽开血花。
七招之后,七人倒地。
上官剑魂身上添了三道伤口,但都不深。他俯身检查尸体,从为首者怀中摸出一块腰牌——锦衣卫千户,赵无极。
还有一封密信,展开一看,上官剑魂瞳孔骤缩。
信上写着:“欧阳御医之女云菲入宫为妃嫔诊病,三日后出宫返家,可于途中截杀,嫁祸于建文余党。”
欧阳御医?那个在父亲被斩首时,曾试图求情的欧阳清?上官剑魂记得,父亲曾说朝中唯有欧阳清还算正直,虽为朱棣效力,但医者仁心,常暗中救助受牵连的官员家眷。
“不能让他们得逞。”上官剑魂收起密信,望向金陵方向。
夜色渐深,他最后看了一眼无字墓碑,转身离去。
枫叶飘落,覆盖了地上的血迹,也覆盖了那座孤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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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金陵城欧阳府内,十七岁的欧阳云菲正在药房配药。
她穿着一身素白医袍,长发简单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过于聪慧的眼睛。药房里弥漫着草药香气,数十个抽屉排列整齐,她不用看标签,纤手准确地拉开第三排第七个抽屉,取出三钱白芨。
“小姐,您真要亲自去给李妃娘娘看病?”丫鬟小翠担忧地说,“宫里人都说李妃得的是怪病,好几个太医都治不好,万一……”
“医者父母心,哪有见死不救的道理。”欧阳云菲声音轻柔却坚定,“何况爹爹这几日感染风寒,我替他走一趟也是应该的。”
“可是外头乱得很,建文余党到处作乱,前几天还听说有官员遇刺……”
“我会小心的。”欧阳云菲将配好的药包好,“再说,有王护卫他们随行,不会有事的。”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父亲的咳嗽声。欧阳清走进药房,脸色苍白但眼神欣慰:“菲儿,你的医术已经比为父强了。不过宫中复杂,你切记谨言慎行,看完病立即回来,莫要逗留。”
“女儿明白。”欧阳云菲扶父亲坐下,为他诊脉,“爹,您这风寒再吃两剂药就好了,这几日切莫再熬夜看医书。”
欧阳清看着女儿,心中复杂。他虽为朱棣御医,但心中对上官家一直有愧。当年上官宏被斩,他跪求三日,朱棣只冷冷回了一句:“逆臣贼子,死有余辜。”
“菲儿,”欧阳清忽然压低声音,“若你在宫中听到任何关于……关于建文旧臣的事,切莫多问,切莫多听。”
欧阳云菲点头,心中却起了疑惑。父亲从未如此叮嘱过,难道宫中有什么秘密?
三日后清晨,欧阳云菲的马车离开欧阳府,向皇宫驶去。护卫八人,前后各四。
马车行至朱雀街时,前方忽然传来骚乱。一队送葬队伍与商贩起了冲突,堵住了去路。
“绕道!”护卫首领王刚下令。
马车转入小巷,刚走不远,两侧墙头忽然跃下十余名黑衣人,箭矢如雨射来。
“有埋伏!保护小姐!”
护卫们拔刀迎敌,但黑衣人训练有素,配合默契,转眼间已有三名护卫倒下。
欧阳云菲躲在车内,透过车帘缝隙看见一个黑衣人冲破防线,直扑马车而来。她下意识摸向腰间——那里有一包她自己配制的迷魂散,但手在颤抖。
就在此时,一道青影从天而降。
剑光如雪,那黑衣人喉间绽开血花,倒地不起。
来者正是上官剑魂。他一身青衣,面戴黑巾,只露出一双冰冷眼眸。饮血剑在他手中如活物般游走,每一剑必有一人倒下。
“撤!”黑衣首领见势不妙,下令撤退。
转眼间,黑衣人消失在小巷尽头,留下六具尸体和受伤的护卫。
上官剑魂收剑入鞘,走到马车前:“姑娘可安好?”
车帘掀开,欧阳云菲探出头来,脸色苍白但眼神镇定:“多谢侠士相救。小女子欧阳云菲,敢问恩公高姓大名?”
四目相对,两人心中同时一震。
上官剑魂看见的是一双清澈如泉的眼睛,那眼中没有恐惧,只有感激和好奇。他忽然想起密信上的内容,眼前这女子,就是欧阳清的女儿,也是朱棣要杀的人。
而欧阳云菲看见的是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冰冷中藏着某种难以言说的痛苦。这人的剑法凌厉非常,绝非寻常江湖人。
“无名之辈,不足挂齿。”上官剑魂转身欲走。
“恩公留步!”欧阳云菲跳下马车,“您受伤了。”
上官剑魂这才察觉左臂被划了一刀,鲜血浸透衣袖。刚才激战中竟未察觉。
“小伤而已。”他淡淡说。
“伤口有毒。”欧阳云菲走近,不由分说抓住他的手臂查看,“这是锦衣卫常用的‘黑蝎毒’,若不及时处理,三个时辰内必会毒发。”
她从随身药箱中取出银针和小刀,熟练地划开伤口,挤出毒血,又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白色药粉敷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上官剑魂甚至没感觉到疼痛。
“这瓶‘清心散’你带着,每日换药一次,三日可愈。”欧阳云菲将瓷瓶塞给他,又从怀中取出一块丝帕,为他包扎伤口。
上官剑魂怔怔看着她。三年了,自从家破人亡,再无人这样关心过他。这女子分明是仇人之女,却有一双如此温柔的手。
“姑娘为何救我?”他忍不住问。
欧阳云菲抬头看他,嫣然一笑:“医者救人是本分,何需理由?倒是恩公,为何要救我?”
上官剑魂沉默片刻:“路见不平。”
王刚此时已处理好伤员,走过来抱拳道:“多谢侠士相救。不知侠士可否护送我等进宫?我怕那些贼人去而复返。”
“可以。”上官剑魂点头。
马车重新上路,上官剑魂骑马随行在侧。他本可一走了之,但不知为何,他想多看看那个叫欧阳云菲的女子。
马车内,欧阳云菲心绪难平。她悄悄掀开车帘一角,看向那个青衣剑客。他的侧脸线条冷硬,但包扎伤口的丝帕在她手中系成了一个精巧的蝴蝶结——这是她独有的包扎手法。
“小姐,那人好厉害的身手。”小翠小声说,“一剑一个,比王护卫他们强多了。”
“嗯。”欧阳云菲应了一声,心中却在想:他究竟是谁?为何恰好出现在那里?又为何要戴面巾?
马车抵达宫门,欧阳云菲下车,回头看向上官剑魂:“恩公,可否告知姓名?他日必有重谢。”
上官剑魂摇头:“萍水相逢,不必挂怀。姑娘保重。”
他调转马头,正要离开,宫门内忽然走出一队锦衣卫,为首者是个面容阴鸷的中年人,正是赵无极。
“欧阳小姐来了?”赵无极皮笑肉不笑,“李妃娘娘等您多时了。这位是?”
他目光落在上官剑魂身上,眼中闪过一丝疑色。
“这位是救我的恩公。”欧阳云菲说,“方才路上遇到刺客,多亏他出手相救。”
“刺客?”赵无极眼神一冷,“可知是什么人?”
“蒙面黑衣人,使的是锦衣卫的制式刀法。”上官剑魂忽然开口,声音冰冷。
赵无极脸色微变,仔细打量上官剑魂:“阁下好眼力。不知阁下高姓大名,在何处任职?”
“江湖散人,无名小卒。”上官剑魂抱拳,“告辞。”
他策马离去,赵无极盯着他的背影,眼中寒光闪烁。
“赵大人,我可以进去了吗?”欧阳云菲问。
“当然,欧阳小姐请。”赵无极侧身让路,低声对手下吩咐,“去查刚才那个人,我要知道他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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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剑魂并没有走远。他在宫门外一条小巷中下马,换了一身衣服,戴上人皮面具,扮作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
他要确认欧阳云菲的安全,更要查清赵无极为何要杀她。
两个时辰后,欧阳云菲的马车出宫。这次护卫增加了一倍,赵无极亲自护送。
“小姐,李妃娘娘的病如何了?”小翠问。
欧阳云菲眉头微蹙:“很奇怪的病症,像是中毒,但又查不出毒源。我开了几剂解毒调养的方子,三日后再去复诊。”
“中毒?”小翠惊呼,“宫中有人下毒?”
“嘘!”欧阳云菲示意她小声,“此事不可外传。我怀疑……怀疑与后宫争斗有关。”
马车忽然停下。
“怎么回事?”欧阳云菲问。
车外传来赵无极的声音:“欧阳小姐,前方有可疑人物,请稍等片刻。”
欧阳云菲掀开车帘,看见前方街口站着一个人——正是早上救她的青衣剑客。
上官剑魂持剑而立,拦住去路。
“阁下意欲何为?”赵无极拔刀出鞘。
“我要与欧阳小姐说几句话。”上官剑魂声音平静。
“大胆!”赵无极怒喝,“给我拿下!”
锦衣卫一拥而上。上官剑魂这次没有下杀手,剑不出鞘,只用剑鞘格挡,身形如鬼魅般穿梭,转眼间已有数人倒地。
他突破防线,来到马车前。
“姑娘,三日后你复诊时,切莫再走原路。宫中有人要杀你,今日之事并非偶然。”
“你如何知道?”欧阳云菲问。
“我自有消息来源。”上官剑魂深深看她一眼,“记住,小心赵无极。”
说罢,他纵身跃上屋顶,消失不见。
赵无极脸色铁青:“追!”
“不必了。”欧阳云菲忽然开口,“赵大人,回府吧。”
“可是那贼子……”
“他不是贼子,是我的恩人。”欧阳云菲语气坚定,“今日之事,我会如实禀报父亲,也会禀报圣上。”
赵无极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但很快掩饰过去:“是,小姐。”
马车继续前行,欧阳云菲心中波澜起伏。那青衣剑客的话是什么意思?宫中有人要杀她?赵无极为何要杀她?这一切,是否与父亲的叮嘱有关?
而此刻,上官剑魂站在一处高楼上,望着远去的马车,心中同样纷乱。
他本该恨她,恨她父亲为朱棣效力,恨她属于那个毁了他一切的世界。
可当他看见她那双清澈的眼睛,看见她为他包扎伤口时认真的模样,心中某个冰封的角落,竟开始松动。
“上官剑魂啊上官剑魂,”他自嘲地笑了笑,“你莫不是疯了?”
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金陵城的秋天,似乎比往年更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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