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1911年11月9日,夜。
湖北汉阳前线。
冷炮声偶尔划破寂静的夜空。
一位名叫王振宇的民军军官,正奉命赶往指挥部开会。
此人二十一岁,体格健壮,湖南邵阳武冈(今洞口)石下江镇穿石村人,小地主家庭出身。现任援鄂湘军49标第2营管带。
他和援鄂湘军总指挥王隆中,还是同族叔侄。
王隆中的父亲王师梓,曾是大清五品同知——放现在,相当于地级市常务副市长。
在村里人看来,那是顶天的大人物。
王振宇的曾祖父和王师梓的父亲是堂兄弟。
靠着这层关系,王振宇的父亲王隆先成了王师梓的跟班,从一个佃户子弟,混成了有五十亩地的小地主。
王隆先从小就对儿子耳提面命:做人要知恩图报,绝不能忘族叔一家的恩情。
王振宇牢记在心,一直规规矩矩跟在王隆中身边听差,从不懈怠。
王隆中吩咐的事,他从不问为什么,办得干脆利落。
因此,很得赏识。
但也有坏处:久而久之,王隆中养成了习惯——凡事不跟他商量,临时招呼一声是常态。
王振宇也习惯了。他觉得,族叔总不会害自己。
可最近半个月发生的事,让他有点迷茫,甚至害怕。
因为——他那位父亲当过五品同知府跟班的族叔,居然扯旗造反了。
事情还得从上个月说起:
10月22日,夜。
王振宇带着自己这一队的兄弟,在小吴门当值。
巡夜更夫刚敲响子时的梆子,身为49标代理标统的族叔王隆中,突然带了一队兵过来。
什么也没说,只命令:“开城门。”
都这个时辰了,换别人,没有巡抚余大人或中路巡防营统领黄忠浩的手令,王振宇绝不敢开。
他好歹是湖南陆军小学堂第一期毕业,正儿八经的科班。
学业虽不精,但军中规矩和“细柳营”的典故,他还是懂的。
可下令的是族叔,是上官。
长期养成的习惯,让他没多想。
“开城门。”
门一开,外面黑压压站了一片人。
个个手持武器,胳膊缠红巾。
什么情况?
手下的兵面面相觑,但上头没说话,他们也不敢多问。
那些人,就这么从小吴门涌进了城。
王振宇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调子,跟武昌那边一样啊。
他难得机灵了一回,凑到族叔跟前,压低声音:“叔爷,这是……怎么回事?”
王隆中淡淡看了他一眼,拍拍他的肩:“贵伢子,天变了,好生干。”
说完,带人直奔巡抚衙门方向去了。
王振宇胆战心惊了一整夜。
结果,连声枪响都没听见。
第二天,听说成立了什么“军政府”。大老板从余巡抚换成了焦都督。
又听说,巡抚余大人当晚就溜了——这不是大清出了名的“诤臣”吗?
话本里当官的都该忠君报国、与城偕亡啊,怎么现实不一样?
正想着,“大忠臣”来了。
中路巡防营统领黄忠浩被五花大绑,押到了小吴门。
王振宇差点习惯性请安。
却听前头捧斩字牌的兵高声喊道:“黄忠浩身为汉人,甘为满洲鞑子鹰犬,反对革命,破坏光复!奉焦大都督军令——斩!”
几个兵把黄忠浩摁倒在地。
光膀壮汉举起鬼头刀,大喝一声,手起刀落。
“忠臣”就这么浩气长存了,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
黄大人是光荣了。
王振宇却看得一阵反胃。
从军六年,杀人的场面,他头一回见。之前抢米风潮,都没见血。
他这下彻底明白了:
革命,革命。
真的是要“革”掉人命。
这比革职严重多了。
太可怕了。
王振宇这人,没什么大志向。
“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在他听来,跟放屁差不多。一碟炒花生,二两白酒,就是他的人生理想。
当然,他也没有以身殉主或者剿灭叛逆的觉悟。
可他毕竟念过书,受过封建正统教育。在他看来,大清都几百年了,江山这么大,百万军队摆在那儿,是族叔几个人说“革命”就能革掉的?
小时候,他就常听祖父讲曾大帅打长毛贼的故事——百万长毛,被曾大帅杀得屁滚尿流。每次听到这儿,他都兴奋得把小手掌拍红。
那现在族叔干的,算不算长毛贼一类?
不行,不能跟着这糊涂族叔一条道走到黑。得找机会溜,回家搂媳妇不比在这“革来革去”强?
对了,上回父亲来信说,要给自己说亲来着。也不知道下文如何……
咳,又想远了。
还没等他找到机会溜,族叔王隆中直接把他从一个队正,提拔成了第二营管带。
这下麻烦了——官越做越大,将来朝廷要是打回来搞清算,管带妥妥算“首犯”!
可这只是悲剧的开始。
不知道族叔哪根筋又搭错了,放着长沙的安生日子不过,居然主动要求带着49标的弟兄去“援鄂”。
这不是诚心跟朝廷玩命找死吗?
军议上听到这消息,王振宇脸都绿了。
族叔却拍着他的肩膀哈哈大笑:“文正啊!这回咱们叔侄建功立业的机会来了!好好干!哈哈哈……”
王振宇一边陪着笑,一边想死的心都有了。
10月26日,王隆中带着49标两千多号人,打着“援鄂湘军”的旗号,从长沙出发。
湖南都督焦达峰、副都督陈作新出城十里,亲自相送。
11月2日,在岳阳。
王隆中按湖北军政府的命令,拦截从鄂军叛逃下来的宋锡全部。因为急着赶路,他把宋锡全和主要军官丢给侄子王振宇看押,其余人马就地遣散,然后勒令部队继续朝武昌前进。
这时,传来一个惊人消息:
长沙又变天了。
焦都督和陈都督先后被人杀了,现在台上的是谭都督。
这事儿,更坚定了王振宇找机会溜的决心——在他看来,天下还没打下来就开始争权夺利,这“革命”能成?
援鄂湘军大部分军官也受了影响,士气明显不如刚出长沙那会儿。
只有那个神经大条的族叔,每天还在嚷嚷:“弟兄们!等咱们先杀光满洲鞑子,再杀回长沙,找谭延闿和梅馨那两个王八蛋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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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满腹心事的王振宇,和自己的亲兵马西成各骑一匹马,慢悠悠走着,有一搭没一搭聊家常。
这马西成是他亲姨的儿子,大他半岁,按理得叫表哥。
马家本是书香门第,到他爷爷那辈就没落了。他父亲靠着连襟关系,租了十五亩水田,成了王家的佃户。
两人年纪相仿,从小一起玩大。王振宇当了军官后,亲姨托母亲把在家闲着没事的表哥塞进军营,谋个差事。
千万别被表哥那张消瘦的脸、那双小眼睛和木讷外表骗了。
从小他就不是省油的灯——上树掏鸟、下河摸鱼、打架斗殴,样样来得。只不过他外表老实,善于伪装,每次欺负完别家孩子都能逃过惩罚。
相比之下,王振宇就比较惨了——回回打架都落下风。
当兵之后,这表哥的表现更让王振宇侧目。
一次在西城逛窑子,王振宇为了个姑娘跟当地一个泼皮起了冲突。对方在当地有点势力,笨笨的王振宇吃了点亏,回去还挨了王隆中一顿臭骂。
马西成知道后,不知道寻了个什么机会,居然单枪匹马把那泼皮宰了,而且做到“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虽然没亲眼看见过程,但当马西成事后没事人似的偷偷告诉他时,王振宇下巴差点掉地上——
这表哥,还是那个书香门第的后人吗?
又扯远了。
还是想想眼下怎么脱身吧。
突然,一个怪念头冒出来:
“要是我不小心‘坠马’,说摔伤了腿,上不了阵……族叔总不能把我怎样吧?我就能借口回家养伤,躲过这一劫。”
越想越觉得这招可行。
说干就干。
事关身家性命,他难得利索一回。
王振宇装成坐不稳的样子,身子往后一仰,“唉呀”一声从马上摔了下去。
旁边的马西成吓了一跳。
王振宇还没来得及得意,后脑勺就重重撞在什么东西上——
痛得灵魂出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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