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烬:我掀了这九重天
第二章江山为刃 卿为毒(下)(旧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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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轩果然更为荒僻。院门半塌,里头只有三间低矮的厢房,窗纸破烂,在风里呜呜作响。领路的老太监含糊交代了几句洒扫范围和“贵人”喜静、不得出声的规矩,便逃也似的离开了,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沾染晦气。

顾清晏站在荒芜的庭院中,环视四周。除了冷,就是死寂。

她慢慢走到廊下避风处,靠着冰凉的柱子滑坐在地,开始检查这具身体。十六岁,长期营养不良,瘦骨嶙峋,冻疮遍布手脚,内里更是虚寒入骨,经脉滞涩。莫说恢复前世武功,便是想健康活着,都需耗费极大的心力。

但……还活着,这就够了。

活着,就有无限可能。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摒弃纷乱思绪和汹涌恨意,开始按照前世所习最基础的养生内息法门,极其缓慢地吐纳。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冻伤的肺腑和胸口的淤伤,疼得她冷汗涔涔。

不能急。一步一步来。

浮月轩所谓的“贵人”,她很快便见到了。并非什么妃嫔,而是一位被囚禁于此的皇子,行七,名萧衍。年仅十岁,生母早逝,母族获罪,他受牵连,被打发到这比冷宫更不如的地方,形同圈禁。身边只有一个又聋又哑的老仆照料,几乎与世隔绝。

指派她来,并非需要伺候,只是最下等的洒扫浆洗,且严禁靠近主屋,严禁发出声响。那聋哑老仆只在她每日送还洗净的衣物、领取极少口粮时,隔着门板缝隙交接,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顾清晏乐得如此。她沉默地做着一切粗活,利用每一次外出倾倒污水、领取份例的机会,观察路径、记人脸孔、听零星碎语。浮沉宫虽荒废,却并非铁板一块,亦有势力划分,张嬷嬷之流不过是最底层的爪牙。守卫换班的间隙,通往外部废苑的狗洞,某段年久失修的宫墙……她一点点刻在脑子里。

三个月后,北齐的冬天到了最酷烈的时候。

顾清晏(姜沅)身上勉强有了点力气,冻疮好了大半,脸上虽依旧蜡黄消瘦,但那双眼睛,在低垂的眼睫下,偶尔抬起时,已有了深潭般的沉寂与锐利,只是藏得极好。

这日,她如常去浮沉宫角落的废井打水。井口结着厚冰,需费力砸开。刚提起半桶水,忽听不远处传来压抑的呜咽和呵斥声。

她动作微顿,侧耳凝神。

是浮沉宫另一处院落的方向。几个粗使太监围着一个蜷缩在地的身影拳打脚踢,骂骂咧咧:“……不长眼的东西!安嫔娘娘赏的玉镯你也敢碰?呸!一个浣衣局的贱婢,打死了也是活该!”

那地上的人影,看服饰,似乎是个年纪不大的宫女,已经没了声息,只有身体还在无意识地抽搐。

顾清晏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提起水桶,准备离开。这不是她该管、能管的事。在这吃人的地方,多余的同情心,只会招致灭顶之灾。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刹那,目光掠过那宫女散落的发髻,一样东西滚落出来,沾满了泥污和血渍。

那是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铁指环,样式古朴,边缘刻着极细微的、几乎无法辨认的纹路。

顾清晏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那纹路……她太熟悉了。

这宫女,是她旧部的人?还是巧合?

电光石火间,顾清晏脑中已转过无数念头。大景的暗线,为何会潜入北齐宫廷?还成了一个低等宫女?是李承胤派来的?还是……暗线本身出了问题?

地上的宫女气息越来越弱。

那几个太监打累了,啐了几口,其中一个道:“行了,差不多了,拖去后边废苑埋了,省得脏了地儿。”

顾清晏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水桶提手。

数九寒天,废苑埋尸,几乎必死无疑。

救,还是不救?

风险极大。一旦暴露,她这“姜沅”的身份未必经得起查,甚至可能引来北齐宫廷更深的注意。

但……这可能是她重生以来,接触外界、获取信息的第一个机会。也可能是……一把钥匙。

就在太监们准备动手拖人的瞬间,顾清晏猛地咳嗽起来,声音嘶哑难听,她捂着胸口,踉跄着向前走了几步,恰好挡住了他们的去路,手里的水桶“哐当”一声歪倒,冰冷的井水泼了一地,溅到那几个太监脚上。

“哎哟!找死啊你!”太监怒骂。

顾清晏慌忙比划,指着自己的喉咙,又指指地上的水渍和远处结冰的井口,脸上做出惊恐焦急的表情,示意自己是不小心滑倒。

“又是个晦气的哑巴!”太监嫌恶地挥袖,“滚远点!”

顾清晏连连躬身,手脚并用地“慌忙”收拾水桶,动作笨拙,却恰好将那枚滚到角落的铁指环,用脚飞快地拨到一堆枯叶下,同时,借着身体的掩护,将袖中藏了许久、本用于防身的一块尖锐石片,弹指射向那宫女腰侧某个穴位。

力道很轻,但足以让濒死之人产生一丝微弱的反应。

“唔……”那宫女果然极其轻微地痉挛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呻吟。

“咦?还没死透?”一个太监诧异。

“管他呢,赶紧处理了。”另一个不耐烦。

但他们拖着宫女离开时,动作到底没那么粗暴了。或许觉得还有口气,埋起来更“干净”。

顾清晏低着头,直到那些脚步声远去,才缓缓直起身。她走到那堆枯叶旁,俯身,极快地拾起那枚铁指环,冰凉的触感入手,上面的纹路在指腹下清晰可辨。

没错,是她旧部的信物。

她将指环紧紧攥在掌心,冰冷的铁环几乎要嵌进肉里。

废苑……她知道那个地方,在浮沉宫最西北角,荒废多年,常有野狗出没,也是宫人私下处理“麻烦”的场所。

夜色,很快降临。

北风呼号,卷着雪粒,打得人脸生疼。

顾清晏换上了一身勉强能御寒的、最暗色的旧衣,悄无声息地溜出了浮月轩。她对路线的记忆发挥了作用,避开了偶尔巡逻的守卫,如同一抹游魂,潜入了废苑。

这里比浮沉宫其他地方更加破败,断壁残垣如同怪兽的獠牙,在惨淡的月光下投出狰狞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若有若无的腐烂气息。

她伏在一堵矮墙后,屏息凝神。很快,听到了铁锹挖掘冻土的沉闷声响,以及太监们低低的抱怨。

“这鬼天气,冻土比石头还硬!”

“少废话,赶紧弄完回去,还能喝口热汤。”

“这丫头片子,也是命贱……”

不多时,挖掘声停止,传来重物被抛入坑中的闷响,然后是填土的声音。又过了一刻,脚步声渐远,太监们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土坑很浅,冻土只是草草覆盖了一层。她用手扒开冰冷的泥土,很快触到了下面僵硬的身体。

还有微弱的脉搏,但气息已近乎断绝,浑身冰凉。

顾清晏没有丝毫犹豫,将人从土里拖出,背在背上。很沉,但这三个月打熬出的些许力气,让她勉强能够支撑。她按照早已规划好的路线,沿着最荒僻的宫墙阴影,绕了远路,跌跌撞撞,终于将人带回了浮月轩自己那间透风的破屋。

将人放在铺着干草的角落,顾清晏立刻闩好门,点亮唯一半截残烛。烛光摇曳,映出地上宫女惨白如纸、满是血污的脸,年纪果然不大,不会超过十八岁。

她迅速检查伤势,肋骨断了几根,内腑有出血,头部遭受重击,失血过多,加上严寒,已是弥留之际。

顾清晏深吸一口气。没有药,没有热水,条件恶劣到极点。但她不能让她死。

她撕下相对干净的里衣布料,就着冰冷的残雪水,擦拭伤口,简单包扎。然后,她盘膝坐在宫女身侧,双手抵住其后心。

前世所修习的内功心法,并非顶尖,但中正平和,有疗伤续命之效。只是她如今这具身体,内力微乎其微,强行渡气,无异于杯水车薪,且会损耗自身根基。

顾清晏没有犹豫。

微弱的、带着暖意的气流,从她掌心缓缓渡入宫女冰冷的躯体,游走于其受损的经脉之间,护住心脉,吊住那一线生机。

时间一点点过去。顾清晏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越来越白,嘴唇失去血色,身体微微颤抖。这具身体本就虚弱,内力更是浅薄,此刻几乎是在透支生命本源。

终于,在天色将明未明、最黑暗寒冷的那一刻,地上宫女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极其微弱地哼了一声。

顾清晏立刻撤掌,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她扶住墙壁,才勉强稳住身形。喉头腥甜上涌,又被她强行咽下。

她摸索出那枚铁指环,塞进宫女的掌心,然后凑到她耳边,用气声,吐出两个极轻的字,用的是大景某地的方言土语:“惊蛰。”

这是那条暗线最高级别的紧急唤醒密语,唯有统领及其副手知晓。

宫女的眼皮剧烈跳动起来,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握紧了那枚指环。她极其艰难地睁开一丝眼缝,模糊的视线里,只看到一张消瘦蜡黄、却有一双沉静眼眸的少女脸庞。

顾清晏盯着她的眼睛,又缓缓吐出三个字,同样是密语:“你是谁?”

宫女的嘴唇翕动,气若游丝,破碎的音节溢出:“……影……七……北……齐……”

影七。果然是旧部“惊蛰”小组的成员,排行第七。潜入北齐。

“任务。”顾清晏问。

影七眼中闪过剧烈的挣扎和痛苦,断续道:“……三年前……小组……叛……全军……只剩我……蛰伏……等令……”

顾清晏的心,沉了下去。惊蛰小组,全军覆没?叛徒?是李承胤清洗?还是北齐发现?

“谁叛?”她追问。

影七摇头,眼神涣散:“……不知……接头……信物……被夺……追杀……”她猛地抓住顾清晏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回光返照般,“……统领……顾……顾大人……死了……陛下……他……”

她没能说完,手倏然松开,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头歪向一边,气息断绝。

顾清晏保持着被她抓住的姿势,一动不动。

残烛燃尽最后一滴蜡油,“噗”地熄灭。破屋陷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冰冷,死寂。

只有窗外,北风更加凄厉地呼号而过,卷起千堆雪沫,重重拍打在摇摇欲坠的窗棂上,如同战鼓敲打在荒芜的坟场。

顾清晏缓缓抽回手,指尖冰凉。

她看着影七逐渐僵硬的尸体,看着那张年轻却已毫无生气的脸。

叛徒。接头信物被夺。全军覆没。李承胤……

原来,她死后,她一手建立、视若臂膀的“惊蛰”,也落得如此下场。

呵。

也好。

旧的一切,都埋葬了。干干净净。

她俯身,从影七紧握的手心里,轻轻取出那枚铁指环,上面似乎还残留着生命最后的余温。然后,她开始冷静地处理现场。将血迹擦拭干净,用破布包裹好尸体,趁着天色未明,再次冒险将其背出,运到废苑更深处一个隐秘的坍塌地窖,用碎石断木掩盖。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她回到浮月轩的破屋,仔细清理掉自己身上所有痕迹,换回那身粗使宫女的旧衣。胸口被张嬷嬷踹伤的地方,因渡气和搬运尸体,又开始隐隐作痛,内息更是紊乱虚弱。

她靠坐在冰冷的墙角,摊开手掌。

那枚小小的、不起眼的铁指环,静静躺在掌心,在渐亮的天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冰凉的触感,仿佛还带着昨夜废苑的寒风和泥土的腥气,也带着影七最后那未尽的、充满痛苦与迷茫的话语。

顾清晏合拢手指,将指环紧紧攥住,坚硬的边缘硌着皮肉,带来清晰的痛感。

这痛,让她清醒。

从大景皇帝手中最锋利的刀,到北齐冷宫里卑贱如泥的罪奴,这天地翻转的落差,未曾让她崩溃。李承胤那淬毒的一箭,万箭穿心的酷烈,也未曾让她止步。

但此刻,握着这枚沾满旧部鲜血与秘密的信物,听着“惊蛰”覆灭的残响,她胸腔里那股沉寂了三个月的冰冷火焰,终于幽幽地、彻底地燃了起来。

不再是痛极恨极的癫狂,而是沉入深渊寒潭后,凝成的、不动声色的决绝。

李承胤,你负我、杀我、毁我基业。

这债,总是要一笔一笔算清楚的。

而这北齐,这看似与她前世纠葛无干的囚笼,或许,正是命运递给她的第一把,淬了毒的刀。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那扇漏风的破窗前。窗外,浮沉宫死气沉沉的轮廓在冬日的晨光中渐渐清晰,枯木败草,断壁残垣,像一头蛰伏的、饥渴的巨兽。

江湖已远,朝堂隔世。

但,既然活了下来,既然走到了这里。

那便从这冷宫最深的泥沼里,一步步爬上去吧。

爬上去,握住能伤人的权柄,聚拢可驱策的力量,将这天下为棋盘,众生作棋子。

她要这万里江山,再染一次血红。

但这一次,执棋的人,该换换了。

顾清晏抬起手,将额前一缕被寒风掠起的碎发,轻轻别到耳后。动作间,指腹不经意擦过耳廓,那里,曾戴着一枚李承胤亲手赐下的、象征暗卫统领身份的墨玉耳钉。

如今,空空如也。

也好。

她勾了勾唇角,眼底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片荒芜的冷。

“姜沅。”她对着窗外凛冽的晨风,无声地念出这身体的名字,也像是在确认一个全新的、蛰伏于黑暗中的身份。

从今日起,顾清晏已死。

活着的,是北齐冷宫罪奴,姜沅。

也是未来,要搅动这铁血江山、颠覆那九重宫阙的……妖妃,亦或是罗刹。

晨光熹微,落在她苍白瘦削的侧脸上,映不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路,还很长。

第一步,是先真正地、牢牢地,在这浮沉宫里,活下去。

她转身,走向屋角那半桶结着冰碴的冷水,捧起一掬,泼在脸上。

刺骨的寒,激得她一颤,也让她眼底最后一丝恍惚,彻底消散。

清澈,冰冷,锐利如新磨的刀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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