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她需要信息,需要了解这座宫廷的规则、势力、以及……漏洞。她需要尽快恢复至少自保的能力。她需要弄明白,“惊蛰”覆灭的真相,以及,这枚“寒铁”指环背后,是否还有未断的线。
而这一切,都离不开这座浮沉宫。
次日,张嬷嬷果然没有出现。浮沉宫的管事似乎暂时空缺,宫人们行事更加散漫,却也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窥探。关于废苑闹鬼、张嬷嬷撞邪的流言,如同长了脚,在几个院落间隐秘地流传开来,添油加醋,越发离奇。
姜沅依然沉默地做着分内的活计,但她的耳朵,却像灵敏的捕捉着一切可能的信息。
她听到两个浆洗的粗使宫女低声议论,说张嬷嬷怕是得罪了“那边”的人。
“那边”,指的是浮沉宫东头“栖梧苑”里住着的一位老嬷嬷,姓严。据说曾是先帝时期某个太妃身边的得力人,太妃故去后,她因知道太多秘密,被贬至此,虽无实权,但在浮沉宫底层宫人中颇有威望,连管事嬷嬷都要让她三分。张嬷嬷仗着是新调来的,背后似乎有点关系,之前与严嬷嬷有过几次龃龉。
又过了两日,姜沅去领口粮时,发现发放粮食的换成了一个面生的中年太监,态度敷衍。她领到的那份,明显比往日更少,几乎不够果腹。旁边一个老宫女低声嘟囔:“严嬷嬷发了话,说近日宫中用度紧张,浮沉宫要俭省些……张嬷嬷不在,倒是便宜了那起子扒高踩低的。”
姜沅捏着手里那点可怜的硬饼,垂着眼,慢慢走回浮月轩。
俭省?只怕是有人借着由头,排除异己,克扣中饱。
张嬷嬷的“撞邪”,严嬷嬷的“发话”,粮食的克扣……看似琐碎无关,却勾勒出这冷宫底层,同样存在着的倾轧与算计。
而她,姜沅,作为浮月轩唯一的外来粗使,无根无基,又是个“哑巴”,在这种微妙的权力变动中,是最容易被牺牲、被忽略的那一个。
她需要找到一个新的“倚靠”,或者,至少,让自己变得“有用”,而不仅仅是“无害”。
机会,在她几乎快饿得头晕眼花时,悄然到来。
那是一个雪后初霁的下午,阳光惨白,没有多少温度。姜沅被指派去清扫浮沉宫通往外部一条偏僻夹道上的积雪。这条夹道极少有人行走,积雪很深。
她正费力地铲雪,忽然听到夹道另一端,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和慌乱的脚步声。很快,两个小太监架着一个穿着体面些、但面色仓皇的太监匆匆走来。被架着的那个太监,约莫四十岁上下,面白无须,捂着嘴,指缝间隐隐有血迹渗出,身上一股浓重的药味。
“周公公,您挺住!就快到太医院了……”一个小太监声音发颤。
“胡……胡说什么!”那被称作周公公的太监猛地抬头,尽管脸色惨白,眼神却极其严厉凶狠,“咱家只是……只是旧疾犯了,回直房歇歇就好!谁准你们往太医院瞎嚷?!惊动了主子,你们有几个脑袋?!”
两个小太监吓得噤声,唯唯诺诺。
周公公又是一阵猛咳,身体摇摇欲坠,显然情况不妙。
姜沅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站在雪地里,低着头,仿佛被吓住了。然而,她的目光却快速扫过周公公的面色、咳出的血色、以及他身上那件看似普通、但领口袖缘用料讲究的深青色太监服。
这不是浮沉宫的太监。甚至不像是普通宫殿的管事。这气度,这做派,还有那股即便病重也挥之不去的、属于上位内侍的阴鸷与威严……
电光石火间,她想起曾远远瞥见过的一次——数月前,有大太监前来浮沉宫“巡视”,前呼后拥,张嬷嬷等人跪了一地,极尽谄媚。领头的那位,似乎就是这般气度,穿着类似的服色。
是司礼监的人?还是哪位贵主子宫里的大太监?
无论哪样,这都是一个她平日绝无可能接触到的人物。
周公公似乎真的撑不住了,咳得眼前发黑,脚下虚浮,几乎要瘫倒。两个小太监年轻力薄,也有些架不住。
姜沅心念急转。救,还是不救?
救了,可能惹祸上身。这周公公显然不想让人知道他病重,自己撞破,未必是好事。
不救……机会稍纵即逝。
就在周公公身体一软,即将栽倒的瞬间,姜沅动了。
她像是被吓到后下意识反应,猛地冲上前,不是去搀扶周公公,而是恰好将自己手里那柄沉重的大木锹,顺势塞到了周公公即将倒下的身侧,锹柄斜斜支住了他的腋下。同时,她脚下看似慌乱地一滑,“哎呀”一声轻呼,整个人扑倒在旁边的雪堆里,溅起一片雪沫。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和支撑,让周公公缓了一缓,两个小太监也赶紧用力,勉强将他扶稳。
周公公喘着粗气,惊魂未定,目光落在扑倒在雪地里、沾了一头一脸雪沫、看起来狼狈又惊慌的瘦小宫女身上,又看了看那柄恰好支住自己的木锹,眼神狐疑。
姜沅慌忙从雪地里爬起来,顾不得拍打身上,只低着头,胡乱比划着,指着木锹,又指着雪地,做出滑倒、不小心、闯祸了的惶恐姿态。
“哪里来的哑巴?这么没规矩!”一个小太监呵斥。
周公公却摆了摆手,止住了小太监的话。他盯着姜沅,看了几眼,那双因病痛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锐光一闪:“浮沉宫的?”
姜沅连忙点头,手指怯生生地指向浮月轩的方向。
“浮月轩……”周公公低声重复了一遍,眼神微微变幻,似乎想到了什么。他又咳了两声,气息稍微平复,对姜沅道:“倒是……机灵。罢了,也是无心之失。”
他从袖中摸出一块很小的碎银子,看也不看,丢在姜沅脚前的雪地上。“赏你的,今日之事,管好你的嘴。”
说完,不再看她,在两个小太监的搀扶下,匆匆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夹道尽头。
姜沅站在原地,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慢慢弯下腰,捡起那枚沾了雪泥的碎银子。很小,不到一钱,但对此刻的她来说,不啻于一笔巨款。
她将银子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触感让她更加清醒。
周公公最后那个眼神,那句话……他认识浮月轩?或者说,知道浮月轩里住的是谁?
他赏银子,是封口费,但或许,也有那么一丝……“识趣”的认可?
姜沅收起银子,继续低头铲雪,动作依旧迟缓笨拙,仿佛刚才的一切真的只是个意外。
但她的心,却跳得快了几分。
一条极细的线,似乎被她无意中,触碰到了。
接下来的日子,姜沅更加留意。她发现,周公公似乎再未在浮沉宫公开出现过。但浮沉宫的供给,尤其是浮月轩那份本就少得可怜的口粮,竟然没有再被克扣,甚至偶尔,还会多出半块颜色不太新鲜的糕点。
聋哑老仆依旧沉默,但看向姜沅的眼神里,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
萧衍的病情反反复复,主屋的门时常紧闭。但有一次,姜沅在清扫庭院时,无意中抬头,看到那扇破旧的窗后,有一道小小的身影静静立着,似乎在看她。当她望过去时,那身影又迅速隐没了。
宫里关于废苑闹鬼的流言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消息:张嬷嬷“病重不治”,被挪出了浮沉宫,不知所踪。新的管事嬷嬷很快上任,姓王,面相和善,手腕却圆滑,对严嬷嬷客气有加,对下也未曾刻意刁难,浮沉宫表面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姜沅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从未止息。
她依旧每日重复着枯燥艰苦的劳作,利用一切机会锻炼身体,调息养伤。胸口的内伤在缓慢好转,力气也恢复了些许。那枚碎银子,她掰成更小的几块,极其谨慎地,通过一个负责往外运送秽物的老杂役,换回了一点最劣质的伤药和盐。
伤药偷偷敷在胸腹的淤伤处,盐则小心翼翼地藏好。在这地方,盐有时比银子更金贵。
天气渐渐转暖,冻土融化,浮沉宫墙角旮旯里,冒出些许顽强的草芽。姜沅在废苑一处背阴的角落,发现了几株野生的、可食用的荠菜和灰灰菜。她趁无人时,悄悄采摘,清洗干净,混在每日那点稀粥里,勉强补充着这具身体极度缺乏的养分。
她的脸色依旧蜡黄,但眼神深处,那点属于顾清晏的沉寂与锐利,在日复一日的蛰伏与煎熬中,愈发凝实。
春深时,浮沉宫迎来了一件“大事”。
并非皇恩浩荡,而是内务府循例的“春检”。会有太监前来查验宫室损毁、清点器皿、记录在册人员等等,走个过场。对浮沉宫这等地方,通常只是敷衍了事。
但今年,似乎有些不同。
来的是个面生的年轻太监,带着两个跟班,态度倒不算倨傲,但一举一动透着公事公办的冷淡。王嬷嬷陪着笑脸,引着他们在几个主要的院落转了转。
轮到浮月轩时,年轻太监只在门口站了站,看了看破败的院门和里面荒芜的景象,皱了皱眉,似乎连进去都嫌晦气。
“七皇子可还安好?”他例行公事地问了一句。
王嬷嬷忙道:“回公公的话,七殿下一切安好,只是喜静,平日不便打扰。”
年轻太监“嗯”了一声,正要转身离开,目光却忽然落在了正在廊下擦拭栏杆的姜沅身上。
“这宫女,看着面生?何时来的?记档了吗?”他问道,声音平淡。
王嬷嬷一愣,似乎对浮月轩还有这么个粗使宫女印象不深,含糊道:“是去年冬天拨过来的,是个哑巴,做些粗活,应是记了的……”
年轻太监却走近两步,打量着姜沅。姜沅早已停下动作,垂首而立,身体微微瑟缩,做出惶恐不安的样子。
“抬起头来。”年轻太监道。
姜沅依言,慢慢抬起头,露出那张瘦削蜡黄、没什么特色的脸,眼神怯懦茫然。
年轻太监看了她几眼,忽然问:“叫什么名字?原是哪处的?”
姜沅比划着,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做出不识字、不知道的姿势。
王嬷嬷在一旁补充:“叫姜沅,是罪籍没入宫的,原在哪处……这,奴婢也得查查册子。”
年轻太监没再追问,只是又看了姜沅一眼,那眼神里有些许审视,却看不出太多情绪。他转身,对王嬷嬷道:“既是罪籍,又是个哑巴,安置在此处倒也妥当。好生看顾七殿下,缺了什么短了什么,按例报上来便是,虽在浮沉宫,到底是天家血脉,不可过于怠慢。”
“是是是,公公说的是。”王嬷嬷连连应声。
年轻太监不再多言,带着人离开了浮月轩。
待他们走远,王嬷嬷脸上的笑容淡去,瞥了姜沅一眼,没说什么,也走了。
姜沅重新拿起抹布,继续擦拭栏杆。指尖下的木头粗糙依旧,但她心中,却划过一丝异样。
那年轻太监最后的眼神,和他那句“不可过于怠慢”……似乎意有所指。
是周公公那边递了话?还是……别的什么?
春检过后没几日,浮月轩竟然真的迎来了一次“补给”。虽然只是几床半新不旧的被褥、一些日常用度的碗碟、以及略微增加了些许的口粮份例,但对于浮月轩而言,已是久旱逢甘霖。
聋哑老仆领东西时,手都有些颤抖。
萧衍的病情,似乎也因天气转暖和略微改善的起居条件,有了起色。主屋的门偶尔会打开,他能被搀扶着在廊下坐一会儿,晒晒太阳。他依旧瘦弱,但眼睛里那簇幽火,似乎沉淀了下去,变成了一种更深的、看不透的沉寂。
他很少再主动和姜沅说话,但姜沅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时常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和估量。
姜沅依旧沉默地做着自己的事,不靠近,不打扰,只是将分内的活计做得更细致了些。庭院角落的杂草被她清理得干干净净,破损的窗纸她找来旧纸糊上,连廊下凹凸不平的地面,她也尽量用碎砖石垫平。
她在用这种最不起眼的方式,展现自己的“有用”和“安分”。
初夏的第一场雷雨来得猛烈。铅云低垂,电蛇狂舞,炸雷一个接着一个,仿佛要将这腐朽的宫苑劈开。
姜沅在自己的破屋里,就着闪电的光,就着那惊心动魄的雷声,用一块偷藏起来的、边缘锋利的碎瓷片,小心翼翼地在墙上划下一道新的刻痕。
旁边,已经有很多道类似的刻痕了。
从她在这个身体里醒来那天起,一天一道。
密密麻麻。
今夜之后,便是第一百八十道。
半年了。
她在北齐冷宫,已经活了整整半年。
从寒冬到初夏,从濒死到站稳脚跟,从一无所知到隐约触摸到一丝这深宫寒潭下的暗流。
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窗外,暴雨如注,冲刷着浮沉宫的一切污秽与颓败。雷声滚过天际,沉闷而威严,仿佛某种巨兽在云端咆哮嘶吼。
姜沅放下瓷片,走到窗边,推开那扇依旧漏风的破窗。
狂风卷着冰冷的雨点扑打进来,瞬间湿了她的脸和单薄的衣衫。她浑然未觉,只是抬起眼,望向漆黑如墨、电光撕裂的夜空。
雨幕之中,浮沉宫影影绰绰,像一头沉睡的、满身疮痍的巨兽。
而她,是蛰伏在这巨兽体内最卑微处的一只虫豸。
虫豸,也有破茧噬骨之日。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气息在冰凉的雨水中化为白雾,转瞬即逝。
眼底深处,那点沉寂了半年的火焰,在雷霆电光的映照下,幽幽跳动了一下。
冰冷,而炽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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