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三日后,朔雪初霁,虞城忽起罡风。
九重宫阙檐角鎏金惊鸟铃齐齐震颤,声如碎玉。
朱雀门外八百禁军铁甲凝霜,肃立如林。
苏震掌中千鳞青鸾令流转寒芒,映出陈赢逆鳞之影,满朝文武皆失色。
李甫紫瞳骤缩,回眸瞪向赵谦,目光如毒蛛缠络。
赵谦垂首避其锋芒,指节攥紧笏板,青筋暗浮。
陈赢身着粗麻僧袍蓦然起身,玉带暗绣十二章纹泄出帝王威仪。
“圣尊炎啟竟将苏瑶赐婚林羽?”
他额间佛陀白毫泛出血光,似要刺破慈悲伪相。
惊觉失态,陈赢合掌缓言:“阿弥陀佛……九岁稚龄,肃国公岂忍?”
目光转向李甫,暗递锋芒。
李甫当即凄声泣诉:“臣不舍!小女年方九岁,怎堪婚配!”
一副慈母情态,泪落如雨,殿中顿时哗然。
维护千鳞者与恪守人伦者争讼不休,金殿竟似市井喧闹。
赵谦抱牍躬身,冷汗浸透朝服:
“林俶赴肃国公府三日,各方竟无半点风声……布下的暗线亦如石沉海。”
陈赢见李甫惶急如热蚁,苏震却从容若观戏,心知中计。
借故散朝后,暗叹青鸾令出,虞城筹谋尽覆。
然犹存侥幸:苏瑶年幼,李甫占父名,尚可作文章。
李甫拂袖出殿,赵谦紧随其后。
方踏皇城,忽觉长街肃杀,行人眼神皆藏机锋。
探子疾步来报:“燕厢军已暗控全城。”
李甫攥碎袖中翡翠扳指,冷笑:“苏老匹夫要破釜沉舟!”
赵谦欲斥“造反”,被李甫掐腕制止:“慎言!此际授人以柄,唯死路一条!”
“是否往林府?”
“林羽恨我入骨,然娶我名义之女,岂能不拜高堂?”
辰时三刻,林府朱门洞开,婚仪如阵前点兵。
九岁苏瑶身着胭脂霞帔,盖头垂珠摇曳,懵懂立于庭中。
腰间燕厢军狐头令符灼灼生辉,刺得李甫紫瞳欲裂。
玄经端坐正厅主位,千鳞披风暗纹流动如活物。
“宰辅是来讨合卺酒?”她声若寒泉击石。
李甫强压怒火,蟒袍下扳指成齑粉:“得圣使主婚,实乃李家之幸。”
“苏氏早与宰辅和离。”玄经目如冰刃,“今日林家娶的是肃国公嫡孙女,与李府何干?”
忽扬声道:“千鳞为族长爱徒主婚,闲杂者——逐!”
两名白衣女子倏然近前,将李甫架出府门。
朱门轰然闭合,吞尽李甫未及出口的怒斥。
赵谦急拭冷汗:“玄经乃千鳞使者,宰辅三思啊……”
李甫反手扼其咽喉:“再妄言,休怪本相无情!”
残雪覆阶,燕厢军铁甲寒光隐现巷陌。
林府喜乐声穿墙而出,似战鼓擂响虞城云霄。
。。。
东宫暖阁雕花长窗筛进几缕淡金色日光,十二岁的太子陈荀端坐紫檀云纹案前,杏色蟠龙暗纹圆领袍衬得他如初雪新裁。
未束冠的墨发垂落肩头,随穿堂风轻拂过玉色面容,倒似名家笔下的姑射仙童。
案头鎏金狻猊香炉吞吐青烟,将他翻动奏折的指尖染上龙脑香痕。
皇后撞开朱漆槅扇,绛红蹙金翟衣挟着寒意闯入,撞碎满室静谧。
他握着卷《帝范》的指尖染着松烟墨痕,唇色淡若初樱。
“你倒是坐得住!“皇后茜色翟衣卷起阵阵香风。
她染着蔻丹的指甲深深掐进紫檀扶手:“整日与那丫头踏雪寻梅,怎么她嫁人你倒一点都不急?“
陈荀广袖掠过鎏金螭纹镇纸,将书卷轻置青玉案。
“母后慎言。“
陈荀音色似浸过山涧的清泉,神色平静:“莫非要诋毁林夫人清誉。”
皇后“呲”了一声,“还林夫人!”
皇后怒极反笑,翡翠步摇簌簌震颤,“往日你待她比亲妹还上心,如今倒成了泥塑的菩萨?“
陈荀神色一凛:“苏氏满门忠骨铸就龙庭金阶,苏娘子更以韶华殉国。儿臣待瑶瑶亲厚,是替陛下偿三军泣血之恩。“
皇后丹凤眼微眯,蔻丹指甲划过他尚显单薄的肩,有些得意:“你年纪轻轻,心思倒是深沉。这般冠冕堂皇的话,连你父君……“
“母后慎言!“陈荀倏地截断话头。
陈荀那张犹带稚气的面容衬出三分冷峻,接着神色缓和:“大雍在母后生辰进贡的缠丝玛瑙屏风,昨日已抬进贵妃寝殿了,母后是不是忘记为何?“
皇后想到这件事起就不打一出来,她生辰那日,被贵妃告发言语。这导致她不仅生辰没得过,还禁了她的足,就连生辰礼都被贵妃抢了,皇后咬牙切齿:“那个贱人!踩着孤的脑袋往上上!”
“母后消消气,儿臣只是想提醒母后,谨言慎行!”
皇后停顿了片刻,又忍不住凑到儿子跟前,低声:“你也知晓,谁娶了苏瑶,谁便有了肃国公府作靠山!你且说说,你这么不在意,到底是何想法?”
陈荀无奈浅笑:“母后糊涂。儿臣给母后举个例子,东宫的好东西都去哪了?何曾到过母后手中?”
“都是那个贱人!”
陈荀冷哼:“母后还是没明白儿臣的意思。这事,怕是东宫都没有资格争上一争!”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儿臣再说的明白一点,三十万燕厢军,到底谁更唾手可得?”
“李甫?”
陈荀摇了摇头,“母后只说对了一半。”
皇后皱了皱眉:“你是说圣人?”
“要么亲上加亲,要么兵戈相见!”
皇后眼珠一转,笑:“好你个坏小子!你坐山观虎斗?”
陈荀又摇了摇头,“我不愿看瑶瑶受苦,也不愿看大晟散尽气数,更不愿大晟子民水深火热。”
“所以你,早就知道此事?”
陈荀点了点头:“母后可还记得三日前,有个小道士在街上,非要送给儿臣一包酥糖?”
“那酥糖有古怪?”
“酥糖自是没有古怪,不然儿臣怎会分给侍卫吃?只是那酥糖是一口酥。”
“一口酥?”
“母后可还记得,当年林先生救儿臣性命,却只吃了儿臣的一块一口酥么?”
“这事,孤倒是记得。”
“我受林先生点播至肃国公府,见林太傅正巧进了暖阁。“。。。
记忆溯回三日前,陈荀裹着杏色蟠龙纹大袄,玉带扣上悬着的错金香球随步伐轻晃。
肃国公府九曲回廊铺满薄霜,他见林俶青衫进了暖阁,便打算去寻苏瑶,忽见西厢暖阁的茜纱窗棂映出一道人影,太医官帽上的孔雀翎正贴着青金石窗纱颤动,东侧窗下有只蜀锦绣鞋。
陈荀立马警觉,知林羽送一口酥之意。
他抬眼望去,见苏瑶豢养的雪狸奴恰从梅枝跃下。
陈荀指尖微动,袖中金丝嵌玉的弹弓已抵住掌心,狸奴弹跳破空带落簌簌雪霰。
“瑶瑶,团子惊了!“陈荀忽地扬声大喊。
东厢雕门“吱呀“裂开缝的刹那,陈荀瞥见小苏瑶挣脱嬷嬷怀抱,绣鞋踩着满地碎琼乱玉,发间珠串叮咚,朝着自己冲了过来。
陈荀一把将小苏瑶搂在怀中,低声耳语:“瑶瑶,我惊的团子!”
苏瑶抬眼望向陈荀,陈荀在她手臂上捏了一下,灰蓝的眸子宛若月光石,盼若星辰,顿了片刻,立马会了意,眼泪瞬间涌出,哭喊着撞进暖阁。
两小只这么一闹,李甫在肃国公府安插的明棋暗子尽收陈荀眼底。
。。。
陈荀思绪收回,指腹摩挲着越窑青瓷莲纹茶盏,盏中银针白毫随话音轻晃:“林先生如此安排,想来此事必与燕厢军有关,在虞城,林先生能信任的人不多。”
“当真?“皇后撷着金累丝嵌翡翠步摇霍然起身,缠枝牡丹裙裾扫过满地残菊,眉眼倏然绽出三月桃夭,“那林羽和燕厢军“
话音忽滞,她蹙起描金花钿,指尖揉着杏红杭绸帕子:“当年诏狱,你父君可没给过他半分体面。“
廊下残菊凝着薄冰,陈荀将越窑盏轻叩紫檀案,盏底银针白毫在秋阳里浮沉如雪:“母后可见过和阗玉连环?“
他指尖掠过青瓷壁上凝结的水珠,“纵无金丝银扣,双珏纹理自能契合成章。“
皇后掩唇转喜:“他有求你,是向你示好?“
窗外枯荷折颈声惊碎满地霜白日光,陈荀蟒纹广袖拂过案头《漕运考》,露出竹简深处林羽当年给陈梵所作关暗礁被删的批注。
“三日前虞水初冰时,燕厢军已改走云梦旧道。“
陈荀拾起跌落在地的翡翠步摇,金丝缠着的东珠正映出窗外灰雀振翅,“林先生胸中丘壑,原不在俗世经纬。“
皇后轻嗤一声,指尖拨弄着茶盏青玉扣:
“说得这么玄乎。搞了半天,替他办事,是白忙活。”
陈荀指尖轻弹,东珠坠入茶汤激起涟漪,他调皮浅笑:“母后,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荀儿,这些骗鬼的话,你倒奉为信条?”
陈荀听皇后这样说,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母后,以后还是要把瑶瑶当自己的女儿看!”
“年纪不大,倒有情有义!孤这就差人送对玉佩给那对新人。”
“儿臣明日带过去。”
。。。
皇后离开后,陈荀垂眸凝视茶汤,恍惚间又见九岁那夜祭天台青铜夔纹鼎蒸出血雾。
抬头望去,荧惑赤芒刺破太微垣。
不到七岁的三皇子抱着陛下的衮服,哭着栽赃:“陛下,是荀哥哥弄的。。。”。
陈梵从稚童手中,拿起衮服已被墨汁浸染,那味道是松烟焦香混着冷冽冰片还有浓郁的沉檀香,这香气一闻便是玄玉光墨。
玄玉光墨是大雍的贡品,整个大晟只有陈赢自己用,偶尔李甫也用用,陈梵从未用过,而这东宫之中,只有陈荀前几日得了此墨。
陈荀被按在北斗星图镶嵌的汉白玉阶上,额角渗出的血珠正沿着紫微帝星纹路蜿蜒。
陈梵暴怒的咆哮:“拖下去杖毙!“
皇后跪地求陈梵放过,陈梵嵌祖母绿玉韘的手骤然收紧:“还有脸求情?带着这孽种在圣人宴上诵《鹿鸣》,当孤不知你们母子算计?”
皇后鬓间七翟冠珠珞缠住蟠龙柱:“荀儿只是......“
“只是比孤更得圣心?“陈梵玄色衮服猛地扫翻星晷玉盘,十二旒冕撞碎在陈荀眼前。
“去年重阳,圣人在含元殿,称他皇家骐骥!“
陈梵嵌东珠的赤舄,狠狠地踩住陈荀稚嫩的小手,回身对皇后问:“你可曾听圣人夸过孤半句?“
“圣人不是这意思。”
“圣人什么意思你知道?”
“孤不知!”
“孤以前只觉你蠢笨,却不知你存了歹心!”
“孤冤枉!”
“上行下效,他怎会好?如今天相已警,孤要替天行道!”
“求陛下放过荀儿!”
“行刑!“
陈梵蟒纹蔽膝上的金线突然崩断,他掐着皇后下颌将人掼向青铜饕餮鼎。
“当年你受李甫指使色诱孤,娶了你这低贱货色,再无世家闺女攀孤东宫的门,你害得孤在朝中寸步难行!“
鼎身朱雀纹印在她额角,皇后泪痕浸染,恰似当年洞房夜合卺杯上的残酒痕。
十年前,眼神清澈的陈梵曾对她言:“你是这皇城中唯一的纯真!”
皇后破声大哭:“陛下,十年的夫妻啊?没想到竟会这般想孤。”
寒铁杖风袭来的刹那,十五岁的林羽玄狐大氅卷着碎雪撞开金吾卫,手中青铜星晷接住砸落的刑杖。
“先生,连孤的家事也要管么?”
林羽的青铜星晷已悄然压在刑官印堂:“三刻后,太微垣有彗星袭月,陛下此刻染血光,恐冲撞了中宫天象。“
林羽指尖掠过陈荀染血的墨玉瞳孔,又起身走上祭台,对陈梵拱手:“星凶非祸,人凶为灾。帝王当以凶卦为镜,自省止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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