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那来自地狱深处的无声咆哮,尚未在万界观众的耳边散尽,便化为了真实的灾厄,降临人间。
天幕的画面,毫无征兆地被一层浓厚的、惨淡的黄绿色雾气彻底覆盖。
那不是雾。
那是芥子毒气。
“轰——!”
英军的炮弹在德军的阵地上炸裂,撕开大地的同时,也释放出了这来自工业时代最恶毒的魔鬼。
黄绿色的烟云翻滚着,蠕动着,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气味,无孔不入地灌入战壕的每一个角落。
它所过之处,绿草枯萎,泥土泛出死寂的黑色。
空气中,士兵们惊恐的尖叫与剧烈的咳嗽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曲绝望的交响。
“毒气!快撤退!”
军官的嘶吼声变得扭曲,随即被他自己喉咙里涌出的血沫所淹没。
混乱中,希氏抓起防毒面具,踉跄着向后方奔逃。
然而,迟了。
一丝致命的毒雾,顺着他面具未能完全贴合的缝隙钻了进去。
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肺部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灌满了滚烫的岩浆。
剧痛!
无法呼吸!
他猛地扯下面具,试图吸入一口新鲜空气,却只吸入了更多致命的毒气。
紧接着,双眼传来了一阵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灼痛。
那感觉,像是两根烧得通红的铁钎,被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捅进了他的眼窝,并且还在疯狂地搅动。
“啊啊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从他喉咙深处爆发出来。
他的世界先是变成了一片血红,随即,所有的光亮、所有的色彩,都在这极致的痛苦中被彻底吞噬。
他坠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纯粹的黑暗。
……
冰冷。
潮湿。
以及挥之不去的消毒水与腐烂血肉混合的刺鼻气味。
当希氏的意识再次浮现时,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狭窄的行军床上。
双眼被厚厚的绷带紧紧缠绕,绷带上渗出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了暗褐色,将布料粘连在皮肉上,每一次轻微的头部转动,都会带来新一轮的撕裂感。
他彻底失明了。
那个曾经用画笔捕捉维也纳光影的艺术家,如今连分辨白天与黑夜都做不到。
他失去了所有的活动能力,成了一个只能终日躺在病床上的废人。
世界从视觉的维度,退化到了纯粹的听觉。
他听着。
听着周围病房里,那些伤兵们因剧痛而发出的、压抑在喉咙里的呻吟。
听着截肢手术时,骨锯切割骨头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滋啦”声。
听着护士们匆忙的脚步声,以及她们在低声交谈时,语气里那无法掩饰的疲惫与麻木。
他听着窗外。
听着远方炮火的轰鸣声,时而密集,时而稀疏,但从未真正停歇。那声音是这所野战医院唯一的背景音乐,提醒着每一个人,死亡的阴影从未远离。
他听着噩耗。
“第三道防线被突破了……”
“我们的补给线被切断了,弹药和药品都快没了……”
“听说……柏林那边在闹革命……”
这些零碎的、压低了声音的交谈,如同细小的冰锥,一下一下地敲击着他紧绷的神经。
他躺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那双苍白的手指,死死地攥着身下那粗糙的、带着霉味的床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听着,感受着,任由那股无力感与焦躁,在他的内心深处疯狂滋生,如同最凶猛的癌细胞。
就在那一天。
那改变了一切的一天。
一个脚步声,在病房门口停了下来。
那脚步声很沉重,带着一种迟疑。
希氏的耳朵微微动了动,他分辨出,来者不是医生,也不是护士。
“孩子们……”
一个苍老而颤抖的声音响起。
是牧师。
希氏能从那声音里,听出一种几乎要被泪水冲垮的悲恸。
原本充斥着呻吟与低语的病房,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还能动弹的伤兵,都将目光投向了门口那个穿着黑色神职袍、面色沉痛如死灰的老人。
空气凝滞了。
每一个人的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仿佛预感到了一个足以将他们灵魂震碎的消息。
牧师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了几声干涩的哽咽。
他深吸了一口气,终于用尽全身的力气,宣布了那个审判。
“德意志帝国……”
他的声音在颤抖。
“战败投降了。”
“皇帝陛下……已经退位,逃往了荷兰。”
死寂。
长达数秒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仿佛时间在这一刻被冻结,仿佛所有人的灵魂都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被抽离了身体。
然后,是爆炸。
“不!!”
一个失去双腿的士兵,用拳头疯狂地捶打着自己的床板,发出野兽般的哀嚎。
“骗人的!这一定是英国人的谎言!”
另一个缠着满头绷带的伤员,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无力地摔了回去。
哭喊声,咒骂声,绝望的呜咽声,瞬间将这间小小的病房变成了人间炼狱。
而希氏的反应,最为癫狂。
“轰!”
他竟然直接从病床上翻滚了下来,重重地摔在冰冷潮湿的地板上。
双眼上缠绕的绷带因为剧烈的撞击而渗出新的血迹,剧痛如同电流般贯穿全身,但他毫不在意。
他在黑暗中摸索着,挣扎着,像一只被铁链锁住、受了致命重伤的野兽。
他伸出那双属于艺术家的、修长而苍白的手,在虚无的空中疯狂地抓挠着,指甲因为用力而迸裂。
“叛徒!!”
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从他的胸腔里炸开,那声音已经完全失去了人类的音色,充满了金属摩擦般的沙哑与暴戾。
“这是背叛!!”
他用手肘支撑着身体,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朝着那个宣布审判的牧师,发出了最恶毒的诅咒。
“我们在前线还没有输!我们还能打!!”
他的脖子上青筋暴起,整张脸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变形。
“是后方!是那些卑鄙的金钱族和革命党!!”
“是他们在背后捅了我们致命的一刀!!”
那一瞬间,万界时空,无数观众的灵魂齐齐一颤。
他们亲眼见证了。
见证了一种如同瘟疫般恐怖的逻辑,在一个狂热而偏执的灵魂中,彻底成型。
那种名为“背刺论”的毒药,在这一刻被完美地调配出来。
它将所有复杂的、令人痛苦的战败原因——战略失误、国力耗尽、人心厌战——全部抛弃。
然后,浓缩成一个无比简单、无比清晰、无比具有煽动性的靶子。
——叛徒。
这颗复仇的火种,在希氏那片永恒的黑暗中,被彻底点燃。
三位位面。
魏王曹操端坐于王座之上,看着天幕中那如同疯魔般的男人,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他那双洞悉人性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凝重。
他出身乱世,亲手缔造过乱世,也终结过乱世。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这种逻辑的可怕之处,它的杀伤力,甚至远在百万雄兵之上。
曹操低沉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此人,已经疯了。”
“他将整个国家的失败,如此复杂的一盘棋局,单纯地归结为内部的叛徒。”
“这种简单、粗暴,且极具煽动性的想法,一旦在那些失落的、迷茫的、急需一个发泄口的士兵中扩散开来……”
他顿了顿,似乎在脑海中推演着那可怕的未来。
“必将掀起一场,席卷全球的腥风血雨。”
曹操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的声音沉闷而压抑。
“这世间,最可怕的不是明着的敌人,而是那些坚信自己被出卖了的狂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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