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随着兽神消散的画面彻底暗淡,雪月城上空那宏大的光幕也随之归于虚无。
光,消失了。
但那焚尽神躯的烈焰,那跨越生死的拥抱,那最终归于天地的灰烬,却化作了一道道无形的烙印,深深地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神魂深处。
听雨楼内,死寂。
一种粘稠到令人窒息的沉默,攫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空气不再流动,时间也仿佛停滞。
每个人都成了那片虚无光幕前的石像,维持着上一刻的姿态,动弹不得。
先前对兽神的恐惧,对那场浩劫的憎恶,此刻都已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沉重、更为原始的情绪。
是震撼,是悲悯,是源于灵魂深处的巨大叹息。
苏先生站在高台上,静静地看着台下众生百态。
他端起桌上的清茶。
茶水尚温,一缕极淡的白汽袅袅升起,又在他眼前散去,一如那逝去的兽神。
他将茶杯凑到唇边,轻轻呷了一口。
温润的茶水滑入喉咙,却冲不散他眼底那份深沉。
他知道,一颗名为“情”的种子,已然种下。
在这些习惯了刀光剑影、快意恩仇的江湖人心中,生根,发芽。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这句话,他们听过无数遍。
直到今日,他们才真正窥见其万分之一的重量。
二楼,一处雅间内。
郭大侠那魁梧的身躯坐得笔直,双拳紧紧攥着,搁在膝上。
那双看过无数次沙场铁血、尸山血海的眼眸,此刻却失了焦距,怔怔地望着那片早已空无一物的天空。
他戎马一生,镇守襄阳,心中所念,唯有家国大义。
他自问,为了这大宋河山,为了身后的万千百姓,他可以毫不犹豫地舍生取义。
但兽神……
那个被天下唾弃的怪物,仅仅是为了一个拥抱,为了一个早已逝去的爱人,便燃尽了自己不生不灭的神躯。
那种纯粹,那种决绝,那种将自我彻底焚烧殆尽的执念,让郭大侠坚如磐石的信念,第一次产生了动摇。
他守护的是众生。
而兽神守护的,只是他心中的那一个人。
这两种道,孰高孰低?
他身旁,黄帮主那张绝美的容颜上,褪去了所有的聪慧与灵动。
她只是一个妻子。
她感受到了丈夫内心的惊涛骇浪,伸出手,轻轻覆在了他那紧攥的拳头上。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靖哥哥……”
她呢喃着。
“若换做你我,能做到这一步吗?”
这一问,没有答案。
这份跨越了千年时光,无视了生死轮回的绝对炽热,让天下间所有自诩情深义重的侠侣,都感到了一阵无力的渺小。
他们心中那套喊打喊杀的江湖规矩,那份根深蒂固的正邪之别,在兽神那场盛大而悲壮的死亡面前,再也无法理直气壮地说出半个字来。
高台上,苏先生放下了茶杯。
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清微的脆响。
这声音,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让他们的心神为之一振。
苏先生看准了这道信念的裂缝,他的声音再度响起。
这一次,不再深沉,而是变得锋利。
“诸位。”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直刺人心的力量。
“这世间的道,难道真的只是非黑即白?”
一句话,让不少人猛地抬起了头。
苏先生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审视。
“正道常以大义灭亲,视万物为刍狗。”
“魔道却常为一情字,不惜毁天灭地,逆转阴阳。”
他的语速不快,一字一句,却重若千钧,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炬,仿佛要看穿所有人的伪装。
“诸位不妨扪心自问。”
“究竟谁更像人……”
他顿了顿,给了所有人一个喘息的瞬间,然后,投下了最后一柄重锤。
“谁更像鬼?”
字字诛心!
这一问,不再是故事,而是直接对准了在场的所有人。
台下,那些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以正道领袖自居的门派掌门,此刻纷纷垂下了头。
他们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苏先生的目光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让他们不敢与之对视,生怕自己内心深处那些龌龊的念头,被当众剖开。
而在听雨楼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慈航静斋的师妃暄,一张素来古井无波的仙子玉容,此刻已无半分血色。
那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
她握着色空剑的手,在不受控制地收紧。
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凸显得异常分明,一片惨白。
冰冷的剑柄,是她多年修行的依仗,是她“心如止水”的根基。
可现在,那份熟悉的冰冷,却无法带给她丝毫的镇定。
她的剑心。
那颗自认为早已勘破世情、坚如磐石的剑心,在兽神决绝自焚的画面冲击之下,发出了一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清脆的碎裂声。
一道无法弥补的缝隙,骤然出现。
“代天选帝”。
“舍小情,全大义”。
这些她从小便奉为圭臬,并为之奋斗一生的信念,在那种极致到毁灭的真情面前,竟显得那般空洞。
那般虚伪。
她忽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迷茫。
自己多年苦修的佛法,苦练的剑道,所追求的那个至高无上的“道”,在这一瞬间,竟成了一场荒唐的笑话。
苏先生的每一句话,都是一柄无形的剑。
正一寸寸地,毫不留情地,剥离她那层名为“神圣”的甲胄,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迷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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